“几时了?”丫问。
思思抬头看月亮。月亮刚好卡在树冠最高处的枝丫中间,像一枚银白色的硬币被人嵌在树杈上,不偏不倚,正正地卡在那儿。月光从那个位置照下来,直直地打在树根上,黑斑的正中间被月光钉住了,像蝴蝶标本被大头针钉在板上,动不了。
“快了。”思思说。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手机自己在震,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机那头传过来,传到了这头。
她没把手机掏出来。
树冠顶上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沉,一下一下的,像鼓点,每一下都打在空气上,空气被震出一道一道的波纹,波纹从高处扩散下来,推着树叶轻轻晃动。铃铛被震响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很碎,碎得像银子掉在地上摔成了渣。
凤鸟从高处飞下来了。
它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最高的枝丫上远远地看,这次它飞下来了,翅膀展开,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里像烧红的铁片,每一片都在发光。它飞得很慢,慢到思思能看清它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直的,是弯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像水的涟漪,像一个人在沙地上用手指画的螺旋。
它落在两人头顶的树枝上,那根树枝不粗,比思思的手腕还细一点,但它落上去的时候树枝纹丝不动,好像它的重量不是重量,是光,光照在树枝上,树枝不会弯。
凤鸟收拢翅膀,然后慢慢展开。
不是平常那种展开——它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猫炸毛,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亮起一个金色的光点,光点连成一片,整只鸟像一盏被点燃的灯。金红色的光从它身上漫出来,像水从杯子里溢出,顺着树枝往下淌,淌到一半就散了,变成光点,飘在空气里,落在思思的头发上,落在丫的肩膀上。
思思抬手摸了一下头发,指尖碰到一个光点,光点碎了,碎成更小的光粒,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的,像雨滴。
丫蹲下来了。
她蹲在树根前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关节在响。她右手的袖子已经撸到了肩膀,整条手臂露在外面,月光照在那些黑色藤蔓上,藤蔓的表面泛着一层暗光,像涂了油的铁器。她把右手伸出去,手掌朝下,指尖对着那块黑斑。
黑斑缩了一下。
不是思思看错了,是真的缩了——那枚硬币大的黑斑在丫的手掌靠近的时候,边缘猛地往里卷了一圈,从硬币大缩成了指甲盖大,像一只被手指逼近的虫子,蜷起身体,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进去。
丫的手没有停。她把手按上去了。
手掌贴住黑斑的瞬间,那团黑色像被烫到了一样剧烈地缩了一下,缩到只有黄豆那么大。丫的掌心按在树皮上,手指张开,五指分别按在不同的树皮纹路上。她的手腕上那些黑色藤蔓在颤抖——不是她在抖,是藤蔓自己在抖,像被风吹动的头发丝,一根一根地颤,颤得很急。
一个声音炸开了。
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脑子里。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有人在思思的脑壳里面放了一个炮仗,炸得她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坐在地上。她扶住树干,指甲掐进树皮里,稳住了。
那声音很老。老到什么程度呢——思思听过爷爷的声音,爷爷的声音老了,但那是人的老,七十年八十年的老。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的老是以千年为单位的,老到声音本身的形状都变了,不再圆润,不再连贯,像一块石头在河底被水冲了太久,棱角磨圆了,表面磨花了,但你还能看出它原来是一块石头。
很哑。像砂纸磨石头,像很久很久没有人听过它说话。也许真的很久没有人听过它说话。三千年?不止。
“不要……”
声音断了一下,像磁带卡住了,滋啦一声,然后又接上了。
“我不要回去……我会消失……我不要消失……”
思思的头疼得要裂开。那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长在她的脑子里,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从脑仁中间往外扎,扎得她眼眶发胀,鼻梁发酸,嘴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儿。
她咬住牙,没松手。
丫蹲得很稳。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肩膀没有缩,脖子没有弯,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蹲在那儿,手按在黑斑上,一动不动。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一小团,缩在脚底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会消失。”
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声音穿过了脑子里那片嗡嗡的杂音,穿过了那又老又哑的哭喊,穿过了针扎一样的头痛,清清楚楚地传进思思的耳朵里。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点了一根火柴,火光很小,但你没看错,它确实是亮的。
“你来我身体里。我给你地方待。”
丫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的右手按在黑斑上,黑色的藤蔓从她手心往手臂上爬,爬得比之前更快了,像蛇闻到了血腥味,疯狂地往上蹿。短短几秒钟,那些藤蔓就爬过了她的肩膀,爬上了她的脖子,细细的黑色细丝从锁骨往喉咙方向延伸,像一双手正在掐住她的脖子。
但丫的声音还是没抖。
思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梦里手机没有信号,信号格是空的,一个格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但屏幕亮了,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时间显示:20:59。
一分钟。不,不到一分钟。秒数在跳,55,56,57——思思盯着那四个数字,心跳快得数不清。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疼让她清醒了一点,脑子里那嗡嗡的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有,那个很老很哑的声音还在说话,在哭,在喊,但她听不清了,因为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把别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几时了?”丫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抖,是哑。那些爬到她喉咙上的黑色细丝已经在影响她的声带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像穿过了一道很窄很窄的缝,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干。
思思低头看手机。
20:59。
秒数还在跳。58,59——她抬起头,看着丫,丫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撞在一起,丫的眼睛里那缕黑丝已经爬满了整个瞳孔,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像眼睛了,像两个黑色的洞,光掉进去了,出不来了。但思思知道那后面还有东西,还有丫,还有那双会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那个笑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的人。
“快了。”思思说。
凤鸟在头顶展开了翅膀。金红色的光从高处倾泻下来,和月光混在一起,照在丫的背上,照在思思的脸上,照在树根处那块已经被丫的手掌盖住的黑斑上。
阿鹿飞起来,落在思思的肩膀上,浑身发抖,但它的绿光突然亮了一下,亮得很猛,像回光返照。阿猴蹲在树枝上,橘黄色的光也亮了,亮到它的身体都快变成透明的了。小灰从思思脚边滚到丫脚边,银灰色的身体贴在丫的鞋面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丫的手。
丫的右手开始变了。
不是黑斑在变,是她整个人的身体在变。那些黑色藤蔓从她的手臂爬上肩膀,从肩膀爬上脖子,从脖子爬上下巴,从下巴爬上脸颊。思思看着那些黑色的细丝像活的一样在丫的脸上蔓延,爬过她的颧骨,爬过她的鼻梁,爬过她的眉毛,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像无数只黑色的小虫子在丫的脸上爬。
丫闭上了眼睛。
她的左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住什么东西。她的呼吸很慢,吸进去,停一下,呼出来,再停一下。每一次呼吸之间都隔了很久,久到思思以为她不会再吸下一口了,但她又吸了。
树根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整棵文明之树在抖,从树根传到树干,从树干传到树枝,从树枝传到每一片叶子。树叶哗哗地响,铃铛疯狂地响,叮叮当当的,乱成一团,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就是乱响,像一个人在绝望地敲打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凤鸟的声音在思思脑海里响起来,很稳,很沉,像古钟的最后一声余音。
“就是现在。”
思思低头看手机。
21:00。
秒数归零了,重新开始跳。01,02,03——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月亮,屏幕的光和月光叠在一起,照在她脸上。
群里没有任何消息发出来。一条都没有。
但思思知道,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月圆之夜,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小雨一定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嘴里默念着“刍”字;赵一鸣一定靠在床头,耳朵红着,在心里写那个“刖”字,一笔一划地写;刘阿姨一定刚从食堂回到家,围裙还没解,在沙发上坐下来了,闭上眼睛想那个“雨”字的模样——上面一横是天,下面几个点是雨滴;林恬一定在台灯下面,把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曌”字,嘴唇一张一合地念着那个发不出来的音。
三十个人。三十个字。同一时刻。
丫的手按在黑斑上,整个人被黑色的藤蔓包裹住了,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脸颊,只剩下一小片额头还是皮肤的颜色。她的左手还垂着,但手指不再弯曲了,而是张开了,五指向下,对着地面。
树根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黑斑碎了,是黑斑下面的东西碎了。思思听到了断裂的声音,像树枝被折断,像骨头被掰断,像所有脆的东西在同一时刻被压碎了。那声音从树根深处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敲鼓。
丫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