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她的胳膊举过头顶，十指交叉，手掌朝上，往上一撑。身体从腰部开始往上拉，拉得直直的，骨头发出很轻的“咔咔”声，像干树枝被轻轻折了一下。她好久没伸过懒腰了——思思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丫伸懒腰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混沌兽那件事之前，也许更早。
粗布衣裳的下摆被她往上带了一点，露出一截腰，腰很细，皮肤是淡褐色的，月光照在上面，能看到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
丫放下胳膊，把右手的袖子撸上去给别人看。
月光照在她的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样还在——没有完全消失，但样子变了，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的黑色细丝，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活的、会自己往上爬的黑色触角。现在的纹样是安静的，像画上去的，像有人拿最细的毛笔，蘸了最好的墨，在她的手臂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纹样的边缘是整齐的，光滑的，不再毛茸茸的，不再模糊不清的。黑色很深，但那种深不是空洞的深，是实的，有光泽的，像黑曜石被磨亮了之后反射出来的那种光。
纹样的形状也变了。不再是藤蔓和细丝，变成了更规则的东西——一圈一圈的，从手背开始，绕着胳膊螺旋往上，每一圈的间距都差不多宽，像蛇蜕下来的皮，又像河流在平地上拐弯时留下的痕迹。月光照在上面，纹样会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黑色的镜面。
思思盯着那些纹样看了好几秒，伸手摸了上去。
指尖碰到丫的手臂，是温的。纹样的表面是光滑的，跟周围的皮肤摸起来一样，没有凸起，没有凹陷，不是长在皮肤表面的东西，是长在皮肤里的，像刺青，但不是刺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浮上来的，浮到一半就停了。
“疼吗？”思思问。
丫摇了摇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纹样。
“不疼。”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心。手心里的那个黑点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小的纹样——一圈黑色细线围成的螺旋，从掌心的正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绕，绕了三圈就停了，像一个微型的银河。
凤鸟从树枝上飞下来了。
它张开翅膀，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里像一团火。它绕着丫飞了三圈，第一圈飞得很高，从丫的头顶掠过，尾羽扫过她的发梢。第二圈飞得很低，从丫的腰际掠过，翅膀尖差点碰到她的手指。第三圈飞得不快不慢，正对着丫的胸口飞过去，然后在离她一拳远的地方突然停住，悬在半空中，翅膀张着，没有扇动，就那么悬着。
金红色的光照在丫的脸上，照在她黑色的眼睛上。那些眼睛里的黑丝没有了，但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纯粹的黑色了，是深棕色里透着一丝暗红，像刚被烧过的炭，表面是灰的，但你吹一口气，底下还有红色没灭。
凤鸟扇了一下翅膀，飞回了最高那根枝丫，落下来，收拢翅膀，站好。
凤鸟的声音在两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来了，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成了。”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解释，没有感慨。凤鸟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把头转过去了，望着月亮升起的方向，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它只是例行公事地来看一眼，看完就走了。
丫从口袋里掏出小灰。
小灰躺在她的手心里，银灰色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个圆圆的银币。它仰着头，看着丫的脸，看着丫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眨得很慢，每眨一次，金色的光就从眼皮底下漏出来，闪一下，又灭了。
小灰看了很久。
久到阿猴在上面等得不耐烦了。它蹲在树枝上，两只爪子抓着树枝，尾巴翘得高高的，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坏掉的灯，闪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你到底看不看得完啊？”阿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树冠里弹了一下。
小灰没理它。
它继续看着丫的眼睛，看着那双深棕色里透着暗红的瞳孔，看着瞳孔边上那圈淡淡的光晕。它的小爪子从身体底下伸出来，一只按在丫的掌心上，一只抬起来，朝丫的脸伸过去。那爪子很小，小到只能碰到丫的鼻尖。小灰的爪子轻轻点在丫的鼻尖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然后小灰开口了。
“你。好。漂。亮。”
一个字一个字。很慢，但很清楚。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比以前准了，不再像老式录音机那样吞音吞字了，它说“你好漂亮”的时候，四个字的间隔一样长，音量一样大，清清楚楚的，像一个小孩子在念课文，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念，念到嘴唇发酸的那种认真。
丫低头看着小灰。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道细线——那道线现在不是细线了，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弧，弧的两端往上弯，弯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阿猴从树上跳下来了。
它从树枝上翻下来的时候翻了两个跟头，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前爪在地上撑了一下才稳住。稳住之后它三两步蹿到丫的肩膀上蹲着，歪着头左看右看。
先看丫的左边脸，歪着脖子看，看了两秒，换右边脸看，脖子又歪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快了，像一根橘黄色的小鞭子。
“眼睛是有点吓人。”阿猴说，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像猫头鹰。晚上在树上蹲着，眼睛发亮，盯着你看，怪吓人的。”
丫动了一下眼皮，看了阿猴一眼。
阿猴被那一眼看愣了一下，尾巴不甩了。它把头缩了缩，爪子抓紧了丫的肩膀，小爪子钩住衣服的布料，钩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但看习惯了也还行。”阿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心虚，是那种“我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低，“比那只金毛凤凰好看。那只金毛太刺眼了，看久了眼睛疼。你这个颜色好，不刺眼，就是有点……”
阿猴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想了半天没找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一个字来。
“……深。”
凤鸟从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飞下来了。
它飞下来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颗金红色的流星从天上砸下来，砸到阿猴面前的时候突然刹住了，翅膀展开，悬在半空中，金红色的光照得阿猴眯起了眼睛。凤鸟的动作很精准——它伸出一只翅膀，翅膀的边缘精准地拍在阿猴的后脑勺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一只蹲在肩膀上的汉字精灵拍下去。
阿猴从丫的肩膀上滚下去了。它滚下去的轨迹不是直的，是先往左边偏了一下，撞到了丫的脖子，弹了一下，又往右边偏了，滚过丫的锁骨，滚过丫的胸口，从丫的腰际掉下去了，掉进树根旁边那堆枯叶里。
枯叶被砸得飞起来，飞到半空中，一片一片的，褐色的，干透了的，在月光里转了几圈，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阿猴身上，把它盖住了。阿猴从落叶堆里伸出脑袋，嘴里吐出一片树叶，树叶粘在它舌头上，它拿爪子扯了半天才扯掉。
“你……”
阿猴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凤鸟已经飞回最高的枝丫上站好了。它站在那里，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头转过去望着远方，下巴微微抬着，姿态很高——高到你看不出它刚才亲手拍了一只汉字精灵的后脑勺。
小灰在丫的手心里笑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像风吹过竹筒做的风铃，不是金属铃铛的那种脆响，是竹子碰撞的那种闷闷的、圆圆的、让人听了嘴角会跟着翘起来的声音。小灰笑的时候身体在抖，银灰色的身体一颤一颤的，抖得它从丫的手心里差点滚出去，丫赶紧用手掌拢住了它。
阿猴从落叶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枯叶，叶子从它身上掉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回地上。它的橘黄色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情绪激动的那种亮，是被气着了的那种亮。它抖完叶子，蹲在落叶堆上，用手指着凤鸟的方向，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狠话，但每次嘴张到一半就闭上了。
“算了。”阿猴把手放下来，“打不过。”
丫伸手把阿猴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另一边肩膀上。阿猴在肩膀上蹲好之后，用很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什么，思思没听清，但丫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的那种动。
思思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名单那一页。三十个人的名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被遗忘的字。她从第一个看到第三十个，看到“林恬”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恬的“恬”字旁边画的那颗小星星还在，五个角不一样长，有一个角短了一截。
她合上本子，塞回口袋，抬头看丫。
丫正蹲在树根前，用左手轻轻抚摸着树皮上那道裂缝。裂缝里的银白色光已经变得很稳定了，不闪了，就那么亮着，像一颗长在树皮上的星星。丫的手指从裂缝的这头滑到那头，指尖在光里划过，光没有散，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一小截，爬到她的指节上，亮了一下，灭了。
丫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背上，照出她粗布衣裳的褶皱。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朝思思张开了手臂——不是拥抱的那种张开，是那种“我们可以走了”的张开，手臂微微张开，手掌朝外，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告别。
思思走上去，站在丫旁边。
丫的手臂收拢了，掌心落在思思的头顶上，按了按。按得很轻，但很实，像在确认这颗脑袋还在不在。
“明天见。”丫说。
思思想说“明天见”，但她的嘴刚张开，眼前就暗了。不是丫的手挡住了光，是整个汉字世界在变暗，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旋钮，把月光的亮度一点一点地调低，树冠、树枝、树叶、铃铛、精灵、丫的脸，一切都在往后退，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蓝色的，跟她手心里的印记一个颜色。
光点闪了一下。
思思睁开眼，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垫在脑后，三样护身符还在枕头边排成一排。床头柜上的牛奶杯空了，杯底有一圈奶渍，干了一部分，还有一小滩没干，白白的，在台灯光里反光。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窗外梧桐树枝上那个绿芽又大了一点，大到现在能看清楚叶子的形状了——两个小尖角，中间凹进去一块，像一颗心，被切了一刀但没切开，还在跳。
爷爷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他去厨房了，去关灶台上的火。
思思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里的蓝色印记不烫了，也不温了，是凉的。她把印记按在额头上贴了一会儿，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鼻梁往下走，走到鼻尖，停了。
楼下厨房传来关火的声音，“嗒”的一声，煤气灶的旋钮被拧回去了。
思思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