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的第一天夜里，思思闭眼之前还在想，丫的眼睛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昨晚她记得凤鸟的光照在丫脸上，照出那双深浅交织的瞳孔，但后来她很快就醒了，没来得及仔细看。她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贴在额头上，印记是凉的——不是之前那种温，也不是仪式那晚的烫，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秋天第一阵风吹过来，你打了个哆嗦，但没觉得冷，只是觉得换了季节。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
汉字世界里有太阳了。
思思愣了一下，抬头看天。天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了，是很淡很淡的蓝色，蓝得发白，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树冠上面有一团光，不是月亮，是太阳——圆圆的，白白的，不刺眼，光照在皮肤上是暖的，不是凉的。树叶在阳光里变得透亮，叶脉一根一根的，像用笔画上去的，铃铛在枝叶间晃来晃去，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了，是更闷的、更圆润的声音，像木头敲木头。
丫不在树下。
思思往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件粗布衣裳。阿鹿从树叶里钻出来，落在思思肩膀上，绿光在阳光里不太显眼，得像以前在月光下那么亮眼了，但它的身体是暖的，贴在思思脖子上，温温的。
“丫在溪边。”阿鹿说，声音比以前亮了，像嗓子眼里的砂纸被磨平了。
思思往溪边走。汉字世界的溪在文明之树的东边，绕过姜伯的墓，再走一小段就到了。她以前来过一次，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踩着落叶走过去，枯叶在脚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光斑，像铜钱，像月亮，但比月亮小。
丫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洗脸。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水滴从她的脸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溪水里，发出很轻的“滴答”声。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眼睛上。
思思看清楚了。
丫的眼睛变了。眼白是黑色的——不是那种充血的黑，是像黑玛瑙一样的黑，光滑的，有光泽的，光落在上面会反一下，亮一下，然后暗下去。瞳仁是金色的，不是凤鸟那种金红色，是纯金色，像秋天的银杏叶被阳光穿透了的颜色，金的，亮的，但亮的里面又透着一点点暗，不是浑浊，是深。
那双金色的瞳仁嵌在黑色的眼白里，像两颗星星钉在夜空里，亮的，但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光把你整个人都吸进去了的那种亮。
思思盯着丫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丫也盯着她看，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溪水在脚边流，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阿鹿从思思肩膀上飞到丫的肩膀上，用翅膀拍了拍丫的耳朵。
“变不回去了。”阿鹿说，声音里没有难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好、溪水挺凉的、树叶变绿了，“‘暗’在她身体里扎了根。不是寄生了，是共生。像树根和泥土，分不开了。”
丫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飞出去，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转过身，面对溪水，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凑近水面看自己的倒影。
溪水在流，波纹一下一下地晃，她的脸也跟着晃。黑色的眼白，金色的瞳仁，在水里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像一幅画被人泼了水，颜料化了，但形状还在，还能认出来是谁。
“丑吗？”丫问。
她的声音里没有担心。不是那种“你快说不是”的试探，也不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想听你说”的矫情。她就是好奇，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剪短了，想知道别人觉得好不好看。
思思蹲下来，和她一起看水面。两个人的脸挨着脸映在水里——思思的脸，圆圆的眼睛，翘着的头发；丫的脸，黑色的底上嵌着两颗金色的星星。两张脸在水里晃来晃去，波纹把她们的轮廓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不丑。”
思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水面刚好平静了一瞬，波纹散开了，两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里，像两张照片并排贴在蓝色的底板上。
“像星星掉进井里了。”
丫盯着水面的倒影又看了几秒。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黑色的眼白，看着水波纹把一切都搅乱又恢复。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手指插进水里，搅了几下。水面被她搅得乱成一团，倒影碎了，碎了满池，金色的光点在水里跳来跳去，像萤火虫，像碎了的星星。她不喜欢盯着自己太久——思思突然懂了。不是觉得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盯着自己太久会想起太多东西，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情。搅乱了，就看不见了，眼不见心不烦。
丫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飞出去，有几滴落在思思脸上，凉凉的。她把袖子撸下来，盖住手臂上那些黑曜石般的纹样，又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发梢还是有点干，分叉的，但比之前顺了。
“走吧。今天学十个字。”
“十个？”思思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平时都是五个，今天翻了一倍。
“以前怕你记不住，只教五个。现在不怕了。”丫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大，但很稳，粗布衣裳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你连‘暗’都治住了，还怕记不住十个字？”
思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歪，左边比右边高，歪的那个角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别人看出来她在笑。她追上丫，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上，等着第一个字。
丫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圆圆的，像一个墨团。影子跟着她走，忽左忽右的，像一个尾巴。
阿鹿从丫的肩膀上飞到思思的本子上，站在页面的一角，小爪子抓着纸的边缘，纸被它抓出了几个小洞。阿猴从树上翻下来，翻到丫的肩膀上蹲着，尾巴甩来甩去，甩得快了，打在丫的脖子上，丫没理它。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滚出来，沿着丫的手臂滚到肩膀上，又从肩膀上滚到阿猴的头上，趴在阿猴的头顶上，银灰色的身体和橘黄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说不上来是黄还是灰，就是不黄不灰的。
丫在文明之树东边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地上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几行甲骨文，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模糊了。她蹲下来，用手指着石头上第一个字，指甲点在那个字的笔画上，顺着笔画的走向划了一下。
“第一个字，‘沉’。不是沉下去的沉，是沉入水中的沉。甲骨文里写这个字的时候，左边是水，右边是一个人往下坠。水在两边，人在中间，人要沉下去了，水要没过头顶了。商朝人在河边看到有人溺水，造了这个字。后来这个字慢慢没人用了，大家用‘沈’代替它，用着用着，‘沉’就没了。”
思思把这个字抄下来。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次，她用指甲把笔芯顶出来，又弹回去的时候指甲掐进笔芯里，在笔芯上掐了一个印子。她写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溺水的小画，画得很丑，人画得像一根火柴棍，水画得像三条波浪线，波浪线不弯，直的，像三根筷子并排。
丫看了一眼那幅画，什么也没说。
她指着第二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