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变了。
以前小灰是灰白色的,灰到发白,白到发灰,像一块被雨水泡了很久的石头,颜色说不上来是啥,就是灰扑扑的,扔在地上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不一样了,它是浅浅的银灰色,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那种颜色——不是白的,白的太亮了,也不是灰的,灰的太暗了,就是那种又亮又暗的颜色,像雪地上被月光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方,光落在上面,雪没变成白的,还是灰的,但灰里头有光。
小灰蹲在丫的头顶上。
丫的头发散着,小灰蹲在上面像一个银灰色的小帽子,帽檐歪了,往左边偏了一点。丫没管它,蹲在溪边洗手,水流过她的手指,她把手指搓了搓,搓完甩了甩,甩完又搓了搓,好像总觉得没洗干净。
思思从后面走过来,小灰从丫的头顶上弹起来了——不是飞,是弹,像一颗银灰色的弹珠从地上被人一脚踢飞了,弹到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思思的肩膀上,弹了一下,稳住了,蹲好,两只小爪子抓住思思的领口。
然后它开口了。
“思思你昨天没来我等你等了好久。”
小灰说这句话的时候,思思愣了一下。
以前小灰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像老式打字机,打一个字,咔嗒,停一下,再打一个字,咔嗒,又停一下。每次说话都像在搬砖,一块一块地搬,搬到第四块就搬不动了,喘气,休息,然后再搬。但这次不一样了。它一口气说了十四个字,不打磕巴,不吞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背课文,背得很熟,背到不用看课本的那种熟。
小灰说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跑了一百米,胸口一起一伏的,银灰色的身体在思思肩膀上抖来抖去,抖得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它赶紧伸出小爪子抓住思思的领口,爪子在布料上抓了好几下才抓牢。
丫从溪边站起来,转过身,抬头看着小灰。她的眼睛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黑色的眼白,金色的瞳仁,光落在上面,折了一下,折出一道细细的金色弧线。
“你话变多了。”丫说。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夸它,也不像是骂它,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水温有点凉、树叶变黄了、阿猴又往树上乱刻字了。但那个“你”字后面拖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是她还没想好后面要说什么,嘴巴先开了,开了之后半拍才找到词。
小灰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它缩的时候整个身体往中间团,像一颗糯米团子被人捏了一下,从圆圆的变成扁扁的,从扁扁的变成更圆的。它的银灰色的身体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从思思的肩膀上滚下去了——不是掉下去,是滚下去,沿着思思的手臂往下滚,滚过手肘,滚过小臂,滚到手心,落在思思的手心里,团成一团,像个银灰色的小球,头缩进去了,手脚也缩进去了,就剩一个圆溜溜的球,球面上有两个金色的点——它的眼睛,眼睛没缩,露在外面,一眨一眨的,金色的光从眼皮底下漏出来,闪一下,灭了,又闪一下。
阿猴从树上倒挂下来了。
它用尾巴勾住一根树枝,两只后爪也抓着树枝,身体倒挂着,脑袋朝下,脸离地面大概半米。它的橘黄色光在倒挂的时候是往下流的,像融化的糖浆从它的身体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到地上,落在地上就灭了。
“会说话有什么了不起的。”阿猴的声音从倒挂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怪,像人被捏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我三千年前就会了。我会说整段。带排比句的。”
它说“带排比句的”的时候,尾巴在树枝上晃了一下,身体也跟着晃,像个秋千,晃来晃去的。
小灰从思思的手心里滚出来,滚到手心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看着阿猴。它看了大概有两秒——也许三秒,然后从思思的手心里滚出去了,滚到思思的手指上,沿着手指往前滚,滚到指尖,停住了。它蹲在思思的食指指尖上,银灰色的身体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
它看着阿猴。
认认真真地看。歪着头看。看完了阿猴的左边脸,又看阿猴的右边脸。看完了阿猴的脸,看阿猴的毛。阿猴的毛是橘黄色的,平时乱糟糟的,从来不梳,今天左边额头上方有一撮毛翘起来了,翘得老高,像一株向日葵长歪了,歪到了一个不应该歪的角度。
小灰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像老师在点名。
“阿猴。你今天的毛。好乱。”
它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左边翘起来一撮。”
阿猴的尾巴在树枝上弹了一下。它下意识地用爪子去捋左边的毛,爪子搭在那一撮翘起来的毛上,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按不下去,那撮毛像弹簧一样,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弹了好几次,越弹越翘。
阿猴捋完了才反应过来。
“你还会评价人了?”阿猴的声音拔高了,拔到倒挂着都能听出来它在生气,但那个气不是真生气,是那种“你这个新来的凭什么说我这只老鸟”的气,气里头带着一半假的,假的那一半里又带着一小点真的,“你一个‘忘’字你还会评价人了?”
小灰蹲在思思的指尖上,稳如泰山。它的银灰色身体在阳光里微微发亮,两只金色的眼睛盯着阿猴,一眨不眨的,嘴巴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
“我还会很多。”
小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那个“很”字拖了半拍,拖完之后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东西——不是骄傲,骄傲是往外放的,要给别人看,要让别人知道。小灰的声音是往里的,收了半分的,像一个小孩考试考了一百分,把卷子藏在书包里,别人问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但嘴角是翘的。
得意。但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到你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但听出来了就觉得那个一点点比很多还要多。
丫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漏了气的气球,“嗤”的一下就没了,前后不到半秒。但确实笑了——思思看到了,丫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的那个弧度不大,但弯的速度很快,快到你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它确实是弯了,确实是笑了。
笑完之后丫的嘴角就放下来了,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嘴角那道细线重新绷直了,但她眼睛里的光没放下来——那双金色的瞳仁在黑色的眼白里亮了一下,亮得很轻,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根蜡烛,蜡烛很小,光不大,但你没开灯,整间屋子就那一根蜡烛,所以那点光就变大了,大到整间屋子都亮了。
阿猴从树枝上翻下来,翻到地面上,蹲在小灰面前。它的两只前爪插在腰上,姿势像个在训话的小领导。它歪着头看小灰,小灰也歪着头看它,一个歪左边,一个歪右边,两个人的脑袋歪的方向刚好相反,像镜子里的两个人。
“你还会什么?你再说一个我听听。”阿猴说。
小灰眨了眨眼,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它从思思的指尖上跳起来——不是飞,是跳,跳得很高,跳到阿猴的头顶上,落在那一撮翘起来的毛旁边。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拨了一下那撮毛,拨了之后那撮毛不但没倒,反而翘得更高了。小灰歪着头看了看,把爪子缩回去了。
“我说完了。”小灰说。
“说完了?”阿猴愣了一下,“你就说了一句‘毛好乱’就说完了?”
“一句就够了。”小灰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阿猴,它在看丫,丫在溪边重新蹲下来了,用手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她捧了好几次都没捧起来。
阿猴的嘴张着,张了半天没合上。它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快了,打在身后的落叶上,叶子飞起来,落在一只路过的蚂蚁身上,蚂蚁被砸得愣了一下,绕了个弯走了。
思思蹲下来,把本子搁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她把刚才学的那十个字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写完了数了数,笔画没少,结构没歪,就是“沉”字的左边那个水字旁写得跟右边那个人一样大,看起来不像人在水里,像人和水并排站着,谁也不搭理谁。她拿橡皮擦了重写,擦的时候把旁边的字也蹭糊了,糊了一块,纸擦薄了,透光。
丫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走到思思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十个字,目光从第一个滑到第十个,滑得很慢,滑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根草棍,草棍是绿色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断面还湿着,草汁沾在她手指上,绿绿的。
她把草棍递到思思面前,用草棍的尖点了点本子上“沉”字的水字旁。
“重写。水在两边,人在中间,人被水包住了,不是站在水旁边。你这个写得像人站在河边看风景。”
思思接起草棍,把“沉”字擦掉,重写。这次她把水字旁写在字的左右两边,人写在中间,写完了觉得像一个人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那个人很矮,左右两边的人都比他高。丫没说话,但也没说不对,思思就当是过了。
小灰从阿猴的头顶上跳下来,跳回思思的肩膀上,团成一团,银灰色的身体贴在思思的脖子旁边,温温的,像冬天放在口袋里暖手的热水袋,但没那么烫,就是温的。
阿猴蹲在地上,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地上弹起来,指着小灰说:“你还没说我那撮毛到底能不能按下去!”
小灰没有回答。它在思思的肩膀上已经闭上眼睛了,银灰色的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很均匀,像睡着了。但它的嘴动了一下,很轻,动了之后就停了,没有声音出来。阿猴等着,等了好几秒,什么也没等到,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尾巴甩得像风扇。
丫看了小灰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蹲在思思旁边,用那根草棍在地上写了一个新的字,土被草棍划开,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沟里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她写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踩着落叶,落叶在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她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走。下一个。”
思思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泥干了,拍不掉了,留了两个灰灰的印子,圆圆的,像两个句号。
她追上丫,走在丫左边。阳光从右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左边的地上,影子一长一短,长的在前面,短的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丫的手臂垂在身侧,袖子撸着,那些黑曜石般的纹样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河流,像蛇蜕,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在路上留下的脚印。
思思把本子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翻开夹着铅笔的那一页,铅笔夹在本子的脊缝里,笔尖朝上,笔尾的橡皮已经啃得不像样了,她用拇指摸了摸,橡皮碎了一小块,从本子上掉下去,落在地上,不见了。
她低下头,在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歪了,从左往右下斜,斜了大概两毫米,她用笔把下面补了一下,补成一个粗粗的短横,短横看起来不像横线了,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趴在纸上。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口袋盖子,确认拉好了。
丫在前面走着,阳光照在她后背上,粗布衣裳的颜色淡得发白。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实了才抬脚,落叶在她脚底下碎了,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但断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拖泥带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