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思思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在甲骨角前面停住了。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她整个人站定了，左手还攥着走廊的墙角，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甲骨角变了。不是她变的，是同学们自己变的。
五块板子还是那五块，卡片还是那些卡片，但板子下面的地板上多了一个纸箱。纸箱不大，是装牛奶的那种箱子，侧面印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奶牛的耳朵印歪了，一只高一只低，看起来像在歪着头笑。纸箱的盖子开着，里面躺着几本旧书——《说文解字》的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的字模糊了，只能看清一个“文”字。《甲骨文入门》的书角卷起来了，像被翻过很多遍，书页之间夹着好几张纸条，纸条露出头来，白白的，细细的，像书长出了舌头。《殷墟的故事》是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画着一个大坑，坑里堆满了龟甲，龟甲上的字画得很小，小到你得凑近了才能看清那上面确实刻着东西。不知道谁从家里带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放进去的。纸箱上没有名字，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说明，它就那么放在那儿，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礼物，但收件人写着“所有人”。
板子旁边的窗台上多了一排橡皮泥捏的小东西。橡皮泥的颜色不太正——红色太暗了，像凝固的血；黄色太淡了，像掺了水的颜料；蓝色倒是不错，蓝得透亮，像一小块天空被剪下来了粘在窗台上。小东西们排成一排，有圆圆的“日”，扁扁的，中间有个点，点的位置偏了，偏到左上角去了。弯弯的“月”，像一把镰刀，镰刀的刃口捏得很薄，薄到透光。三个尖的“山”，中间那个尖最高，两边的矮一点，但矮得不多，看起来像三兄弟并排站着，老大比老二高一点点，老二比老三大一点点。四滴水的“雨”，水是蓝色的，捏成水滴的形状，竖着排成一排，最上面那滴最大，越往下越小，最下面那滴只有黄豆大，快从窗台上掉下去了。
思思蹲下来看那排橡皮泥，伸手把最下面那滴“雨”往里面推了推。橡皮泥还没干透，手碰到的时候软软的，指尖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赵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后面。
“那是我从家带的。”赵一鸣说，声音不大，像在跟地板说话。他说的不是橡皮泥，是地图。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纸是A3的，复印的，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快裂了，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一下，粘得很粗糙，胶带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白色的小蛇趴在纸上。
他把纸展开。是殷墟遗址的平面图——宫殿区在中间偏北的位置，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切好的豆腐。墓葬区在西边，密密麻麻的小圈，每个圈下面都压着一个死人。甲骨坑在东南角，标着一个大大的红五星，红星是用红笔画的，画了好几层，画到最外层颜色淡了，像血在水里化开了。红笔的墨水渗进了复印纸的纤维里，从正面能透到背面，背面红红的，像被烫伤了。
赵一鸣把地图贴在了板子最中间。他用胶带粘了四个角，胶带剪得很齐，每一段都一样长，贴得也很平，没有气泡。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去把左上角按了按，按完又退回去，点了点头。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脑袋从思思左边探过来，辫子垂下来扫到思思的胳膊，痒痒的。她指着地图上甲骨坑的位置，那个红五星太显眼了，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手指点在红五星的正中间，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一点昨晚写作业留下的圆珠笔印，蓝蓝的，一小块。
“商朝的都城在这里。”小雨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思思听见，也刚好够旁边的赵一鸣听见，“丫住的地方应该在这附近吧？”
思思转过头看小雨。小雨没看她，盯着地图，嘴巴微微张着，舌尖抵在下唇上，是她思考的时候惯常的表情。她的手指还在甲骨坑的位置上点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思思想了想，丫住的地方。她从来没问过丫这个问题——丫住在哪儿，文明之树是不是她的家，树根下面那个黑斑被拔掉之后树皮上的裂缝长好了没有。她不知道丫住的地方离殷墟有多远，也许很近，近到丫站在文明之树最高的枝丫上就能看到商朝都城升起的炊烟。也许很远，远到要走好几天的路，丫以前一个人走那条路，走了三千年。
“你说过的。”小雨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里，耸了耸肩，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用问第二遍的事情，“三千年前的商朝。”
思思没说话。她转回头看着地图，看着那个红五星，看着五星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宫殿、墓葬、灰坑、道路、水井。三千年后这些东西都被挖出来了，被人画在纸上，贴在教室的板子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指着它问另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你那个住在三千年以前的朋友，是不是在这附近。
赵一鸣在后面听到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隔了四五排桌子，隔着几十个正在交作业、讲话、追跑打闹的同学，但他听到了。思思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到的，也许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地震之前动物能感觉到地底下传来的震动，人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面前的作业本翻开着一页，上面全是数学题的演算过程，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拿起笔，在一堆数字中间写了一个字。就一个字——“商”。甲骨文的写法，不是楷体。上面是“丙”字，丙下面是一个“口”字，口下面是一个“?”——不是这样写的，思思在脑子里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上面是“辛”字，辛下面是“冂”，冂里面是“口”，整个字的意思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
赵一鸣写完之后没停，又在“商”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不大不小，刚好把字包住。画完圈他把笔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盯着那个被圈住的“商”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作业本合上了。合上之前思思看到他耳朵红了，红得很深，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拧了一下。
林恬从走廊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本子。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用胶带加固过，胶带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不像赵一鸣那种贴法歪歪扭扭的。她走到甲骨角前面停下来，站在思思旁边，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她没有看思思，也没有看小雨，她看着板子上那些卡片，从头看到尾，从“刍”看到“曌”，看得很慢，像在默念。
看完之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新本子，翻开扉页。扉页上空空的，只写着一行字——“甲骨文学习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横都平，每一个竖都直，横和竖相交的地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下面空了一大片，只写了一行，就是她认领的那个字。
“曌”。
林恬写这个字的时候比平时写任何字都慢。她先写上面的“日”，再写旁边的“月”，两个并排，中间不留空隙。再写下面的“空”，三个窟窿，一个比一个大，大到第三个窟窿的时候她的手腕转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弧度很顺，一圈转完，头和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不像思思写字那样总会留一个缺口。
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一秒，走了。
思思还蹲在甲骨角前面，膝盖蹲得有点酸了，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干树枝被折了一下。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穿的是校服裤子，深蓝色的，灰尘拍不掉，留了两个灰灰的印子，圆圆的，像两个句号。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群还是那个群，名字还是“帮个忙”，头像还是那些头像，但消息记录已经滚了好多页了。从周六晚上九点之后，群里就没停过——不是讨论什么大事，就是发一些有的没的。“曌”这个字到底怎么念的，林恬发了一段语音，念了三遍，第一遍念错了，第二遍对了但太快了，第三遍慢慢地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食堂刘阿姨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用粉笔在食堂的黑板上写的“雨”字，写在菜单旁边，“雨”字的右边是“红烧肉”三个字，左撇右捺的，像一个人在雨中张开手臂。
小雨在后面喊她：“思思！交作业了！数学！第三十八页！”
思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座位走。走到赵一鸣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作业本还合着，但封面上多了一个字——他用铅笔在封面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小小的“商”字，写了又擦掉了，擦得不干净，铅笔印子还在，灰灰的，像一小块影子。
思思走过去，没停。
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作业本，翻到第三十八页，上面的题她昨晚就做完了，答案写在草稿纸上还没抄上去。她把草稿纸上的答案一道一道地誊到本子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誊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台上那排橡皮泥捏的字。阳光照在那些小东西上面，把它们照得透亮，“日”字的那个点不是偏的，是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因为太阳不在正中间，太阳偏了，点就偏了。“雨”字的四滴水，最上面那滴最大，最下面那滴最小，水就是这样滴的，第一滴最大，后面的越来越小，因为水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第一滴是胆最大的，它先跳了，后面的跟着跳，越跳越害怕，就越跳越小。
思思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片小甲骨，甲骨还是温的，她捏着它，感觉它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不是真的跳，是脉搏——她的脉搏，从指尖传到骨头上，骨头传到甲骨上，甲骨把它弹回来了，弹回她的掌心里，像一个回声。
窗外风吹过来，窗台上那排橡皮泥最右边的一个小东西晃了一下，没倒。是“山”字，三个尖的，中间那个最高，风从左边来，它往右边歪了一下，又弹回去了，稳稳的。
赵一鸣从后面扔过来一个纸团，砸在思思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思思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她看了两遍，看懂了。
“你那个朋友。她好吗？”
思思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笔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好。”写完她把纸重新叠好，捏在手心里，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赵一鸣正低着头在作业本上画什么东西，耳朵是红的。思思把纸团朝他扔回去，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他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他的胳膊旁边。赵一鸣没抬头，伸左手把纸团按住，压在胳膊底下，继续低着头画画。
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压出一个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