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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丫失眠的夜晚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954 2026-05-08 14:25:47

接连几天,思思发现丫的精神不太好。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好,没有倒下去,没有说撑不住了,就是那种——你每天见到同一个人,看久了,就能看出来。她的眼皮比平时重了一点,眨眼的频率慢了,每一次眨眼都比平时多闭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一部老旧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在停顿,停顿很短,但能感觉到。教字教到一半会突然停住,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在看树,不是在看天,不是在看她手臂上的纹样,就是在看空,看空气,看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关着的。

思思喊她一声,她要过一两秒才回应。那两秒很短,短到思思差点以为自己没喊,或者她没听见。但她听见了,只是要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赶路需要时间。

阿鹿趁丫去溪边洗手的时候飞到了思思的肩膀上。它飞过来的时候翅膀扇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飘啊飘的,飘到思思肩膀上,爪子抓住她的领口,身体缩成一团,绿光在白天不太亮,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发光,像一个电池快没电了的指示灯。

“暗在她身体里不闹了。”阿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思思得把头歪过去,耳朵贴近阿鹿的嘴才能听清,“但它不会睡觉。”

“什么意思?”

阿鹿的爪子抓紧了思思的领口,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里,抓得很紧,像一个怕从高处掉下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它的绿光闪了一下,闪得很急,像心电图上突然跳起来的一个尖峰。

“丫睡着的时候,暗是醒的。它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翻她的记忆。丫能感觉到,所以她不敢睡太沉。怕睡沉了,暗翻到不该翻的地方,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阿鹿说完这句,从思思肩膀上飞走了,飞得很快,像在逃跑,翅膀扇得啪啪响,扇了几下就钻进了树叶里,绿光灭了,叶子晃了一下,不动了。

那天晚上,学完了十个字,思思没有急着回去。她把本子合上,笔夹在本子里,本子塞进口袋,然后靠在文明之树的树干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丫去溪边洗手了,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过去就不翻回来了。

思思等了大概有一支香的功夫——她不知道一支香到底是多久,是阿鹿说的,阿鹿说姜伯以前点香计时,一支香烧完大概是一顿饭的时间。她觉得自己等了大概有半顿饭的时间,树干硌着她的后背,树皮的纹路透过衣服印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像被尺子画了线。

丫从溪边走回来了。她的脚步声在落叶上踩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像节拍器,像钟摆,像所有不会停的东西在往前走。她走到树下,看到思思还在,愣了一下——那个愣很轻,轻到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出,就是她的脚步顿了半拍,半拍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走过来,在思思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粗到两个人的后背都贴在上面了,中间还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树皮在背后硌着,硌得思思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数豆子,一颗一颗地数,数到脖子就停了。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个被切成两半的月亮,一半在思思脚边,一半在丫脚边。

思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树下很安静,安静到声音不用大也能传得很远。

“你不睡觉能撑多久?”

丫想了想。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掌心的纹样在月光下闪着暗光,螺旋一圈一圈的,中心那颗金色的斑点像一只眼睛,睁着,没闭。她的眼睛也睁着,看着远处那个看不见的方向,金色的瞳仁在黑色的眼白里亮着,像两盏灯,灯没灭,但灯油快烧干了。

“姜伯以前说过,人三十天不睡觉会死。”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条教科书上的知识,像在说水到了一百摄氏度会沸腾、冬天比夏天冷、太阳从东边升起。她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了,变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那个睡在她身体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现在还算不算人。”

思思伸出手,抓住了丫的手。她抓的是左手,那只没有纹样的手,干干净净的,肉色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丫的手是凉的,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摸上去会觉得“这手应该比这更暖”的凉,像一个杯子里的热水放久了,不是冷的,但已经不是热的了,是温的,温到快变凉了。

那只手上的黑色纹样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在爬,没有在动,没有在往外伸触角,就那么待着,像一条河结了冰,河面是平的,冻住了,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你看不到,你只能看到冰面,冰面很平,很亮,很好看,像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手套很薄,薄到你能看到下面血管的走向。

“你当然算。”

思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握紧了丫的手,握得自己的手指发白,指甲盖里透出青紫色。她感觉到丫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回去,是手指张开了,张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翻到最大的时候停了,五根手指分开,搭在思思的手背上。

丫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接话。她看着远处那个看不见的方向,眼睛不眨,金色的瞳仁在黑底上亮着,像一盏灯照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没有人,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她散落的头发,发梢扫过思思的额头,痒痒的,像蚂蚁在爬。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溪水在远处流着,树冠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响声不大,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拨完就走了,余音在空气里荡了一会儿,散在月光里了。阿鹿从树叶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阿猴蹲在树枝上,尾巴卷着树枝,脑袋歪着靠在树干上,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滚出来,滚到丫的大腿上,团成一团,银灰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像一颗被磨得很圆的石头,石头是温的,贴在丫的裤子上,裤子的布料被它压出了一个圆圆的小坑。

丫的左手被思思握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她的手心朝下,掌心里的螺旋纹样在月光下慢慢转了一下——不是真的在转,是光在纹样上流动,光走到哪里,纹样就亮到哪里,光走完了,纹样暗了,暗得跟皮肤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纹样哪里是手。

思思的膝盖蹲酸了,她把腿伸直了,脚伸到月光里,运动鞋的白色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鞋带系得很紧,鞋舌还是歪的,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没正过来,现在也不想正了。她把头靠在树干上,树皮硌着她的后脑勺,硌得有点疼,但没挪。两个人并排靠着,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空气里传过来,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像冬天教室里的暖气片,你把手放在离它很远的地方,感觉不到热,但你把手拿远一点,冷风就上来了,你就知道刚才那个距离是有热的,只是不够热,热到你能感觉到它存在。

丫的呼吸声在思思耳边响着,很慢,吸一口气,停一会儿,吐出来,再停一会儿。每一次呼吸之间隔了很久,久到思思想要转过头看她是不是还醒着,但她没转,因为她感觉到了——丫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手指还张着,没合拢。那只手是凉的,但凉得很稳定,没有变得更凉,也没有变暖,就那么凉着,凉得像一方秋天的水,不刺骨,但你把手伸进去,你知道这水不是夏天的水了,换了季节了。

树根上那道裂缝里的银白色光还在,比之前亮了一点点,亮得很慢,像一颗星星在夜里慢慢变亮,从看不见变成看得见,从看得见变成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光照在两个人的脚上,照在丫的右手的指尖上,她右手的指尖被银白色的光照到的时候,那些黑曜石纹样里最外圈的那一条,微微亮了一下,像被那束光叫醒了,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思思的手指在丫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是无意识的,像在等人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桌面,敲得很轻,轻到只有丫能感觉到,丫的手指在思思的手背上回敲了一下,只一下,比思思敲的还轻。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谁按了一下喇叭就松开了。不是汉字世界的鸟,是现实世界的鸟,从梧桐树上叫的,声音穿过梦境,穿过月光,穿过那些树冠和铃铛,传到思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远了,远到像是隔了一堵很厚的墙,墙的另一边有人在喊你,你听到了,但听不清喊的什么。

思思的眼睛开始发沉了,不是困,是在这个安静的、月光照着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树下,她觉得自己可以闭上眼睛,不一定是睡着,就是闭着,感受丫的呼吸、丫的手、丫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的触感——那触感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手背上,你感觉到了,但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树叶,你用手去摸,摸到了,叶子是干的,叶脉一根一根的,每一根都清清楚楚。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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