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去找凤鸟了。她站在文明之树下面,抬头往上看。最高的那根枝丫从树冠正中央笔直地伸上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树叶,穿过那些在枝叶间跳跃的汉字精灵,穿过了月光能照到的最高的地方,消失在银白色的光晕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开始爬。
爬树她爬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爬得急。脚踩在树疙瘩上,手抓住树枝往上翻,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快了就容易错,她的手滑了一次,手心在树皮上蹭过去,蹭掉一小块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血慢慢渗出来,不多,但疼。她看了一眼手心,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腿开始抖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肌肉用久了的那种抖,大腿在颤,小腿在颤,连膝盖都在颤,抖得像冬天站在雪地里没穿秋裤。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趴在树干上,脸颊贴着树皮,树皮是凉的,贴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她闭了一下眼,睁开,继续往上爬。
翻上最高那根枝丫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蹲下来,两只手撑着树枝,手心被磨得通红,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喘了几口气,抬头看。
凤鸟站在最高的枝丫的末端,背对着她。它面朝月亮升起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幕是银白色的,月亮已经从树冠后面完全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亮得发蓝。凤鸟的金红色羽毛在蓝白色的月光里显得有点暗,像一盏灯放在太阳底下的感觉,不是灯不够亮,是太阳太亮了,灯的亮就被盖住了。它没有回头。
思思蹲在枝丫上,两只手撑着树皮,手心疼得像火烧,但她没管。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哑了,不是哭哑的,是爬树爬的,喘气喘的,喉咙干了,像含了一把沙子。
“丫不睡觉。‘暗’不让她睡。她快撑不住了。”她说了这几个字之后,喘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阿鹿说她不敢睡太沉,怕‘暗’在她脑子里翻东西。她好几天没睡了。”
凤鸟没有说话。它站在那里,翅膀收拢着,尾羽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根最细的枝丫在它脚下上下颤动,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琴弦,但凤鸟站得很稳,稳得像一座雕像。它的沉默很长,长到思思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她的膝盖蹲酸了,换了一个姿势,树枝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旁边的枝丫,指甲嵌进树皮里,掐出几个深深的指甲印。风从远处吹来,吹在她汗湿的后背,凉凉的,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凤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了。很慢,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散开。
“让‘暗’做梦。”
思思愣了一下。她想过凤鸟会说“再找三十个人”,想过会说“再用更多的字来压住它”,想过会说“我也没有办法”。她没想过这个答案。“什么?”凤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墨滴了,是一条线,从她的脑子里的一端拉到另一端,拉得很直。
“‘暗’被遗忘太久了。它不记得什么是梦。如果它能做一个梦,它就会安静下来。丫就能睡了。”凤鸟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终于转过头来。它的头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铰链在转动,每一度都发出无声的摩擦。金色的眼睛看着思思,那两团金色的光在它的眼眶里亮着,不多不少,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亮。
思思盯着凤鸟的眼睛看了两秒,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让“暗”做梦——暗不会做梦,因为它忘了什么是梦。让一个不会做梦的东西做梦,需要一个会造梦的东西来教它。谁最会做梦?人在睡觉的时候会做梦,梦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暗在丫的身体里,丫的身体里有丫的脑子,丫的脑子里有丫的记忆,丫的记忆里有很多东西——三千年,三万六千个月,一百多万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塞满了东西,有些东西她记得,有些东西她不记得了。不记得的那些东西去哪了?被忘了。被忘了的东西是不是都去了遗忘之地?是不是有些去了“暗”那里?被“暗”吃掉了,消化了,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凤鸟说“暗”不记得什么是梦。
小灰说它以前就是一个“忘”字,是被遗忘的字凝成的怨气。现在小灰记得很多东西了——它记得丫不吃不睡会撑不住,记得阿猴头上的毛左边翘起来一撮,记得思思的手心磨破了会疼。它记住了这些,它就变了,从灰白色变成银灰色,从不会说话变成会说话,从不会笑变成会笑。小灰会做梦吗?思思想问,但她还没开口,凤鸟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它面朝月亮,不再看她。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但灯丝还是红的,还没完全冷下来。
思思从树上滑下来。她滑得很快,快到屁股在树皮上蹭了好几次,校裤的布料被蹭得起了毛,大腿外侧火辣辣的。她的手在树干上摩擦,手心又被磨掉一层皮,血从破口渗出来,沾在树皮上,深红色的,像被谁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她没觉得疼,或者说她感觉到了疼,但那个疼被别的东西压住了,压在底下,像石头压着一根草,草还在长,但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压扁了。
她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几乎跪在地上。她用手撑住地面,手心的血沾在落叶上,叶子是褐色的,血迹是深红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文明之树的背面走。
小灰在文明之树东边那块空地上,在溪边。它蹲在一块石头上,银灰色的身体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被水冲洗过的鹅卵石。它正对着溪水看自己的倒影,歪着头看,看完了左边看右边,看完了右边又看左边,像一个在试新衣服的人,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看自己好不好看。思思走过来的时候小灰听到了脚步声,从石头上滚下来,滚到地上,滚到思思脚边,团成一个球,银灰色的球,球面上有两个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思思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和小灰一般高。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手心的血蹭在裤子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她没管。
“小灰,你会造梦吗?”
小灰歪着头看她。歪的是左边,歪了大概三十度,像一个没装好的螺丝松了。它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每眨一下,金色的光就从眼皮底下漏出来,像有人在门缝后面点了一根蜡烛,门开了一条缝,光漏出来了,门关上了,光灭了。小灰想了很久,久到思思想催它,但她没催,因为她看到小灰的银灰色身体在微微发亮,亮得不均匀,像有人在它体内点亮了一盏灯,灯在它身体里走来走去,走得很慢,走到哪里,亮到哪里。它在想。
然后它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不是以前那种老式打字机的蹦法了,是另一种蹦法——像一个小孩刚学会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脚抬得很高,落地的时候很重,生怕自己摔了。
“梦。是。什。么。”
它蹦了四个字之后停了,看着思思,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思思想告诉它梦是什么,但她还没开口,小灰又蹦了一句。这次比刚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桶放下去,等一会儿,提上来,桶里只有半桶。
“好。吃。吗。”
思思看着小灰。小灰蹲在地上,银灰色的身体缩着一团,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很认真。它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逗她,它是真的不知道梦是什么,它在猜——梦是一种可以吃的东西吗?甜的还是咸的?脆的还是软的?咬一口会不会流汁?
溪水在脚边流,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月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溪照得像一条发光的银腰带,从文明之树的东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铃铛在树冠上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杯子,杯子的回声是圆的,一圈一圈的,荡到思思耳朵边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几乎听不见的尾音。
思思蹲在那里,看着小灰,小灰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溪水在流,只有铃铛在响,只有月光在一点一点地往西边移动,从树冠的正中间移到了树冠的边上,像一个圆圆的银白色的大钟,钟摆晃了一下,时间往前走了一格。思思把手伸出去,手心里全是汗和血,黏糊糊的。小灰看了看那只手,从地上弹起来,弹进思思的手心里,团成一团,银灰色的身体贴在那些黏糊糊的汗和血上面。
小灰的金色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看着思思。它又说了两个字。
“教。我。”
思思把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合拢,把小灰包在掌心里。手心的血和汗把小灰的银灰色身体染成了淡粉色,像一朵刚开的樱花,颜色很浅,浅到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思思低下头,对着合拢的双手,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腿不抖,心不慌。
“梦是睡着了之后看见的东西。你在梦里能看到醒着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能去到醒着的时候去不了的地方。能见到醒着的时候见不到的人。”
小灰在她手心里安静地听着,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