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40章 不完美的平衡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3704 2026-05-08 14:25:47

丫开始能睡觉了。不是一觉到天亮的那种睡法,中间会醒两三次,有时候是阿鹿翻个身把她吵醒了,有时候是风把铃铛吹响了,有时候没什么原因,她就是睁开眼睛了,躺在草地上看着树冠上方的天。天是黑的,月亮在西边,星星在东边,她在黑和白之间醒着,躺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阿鹿说丫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只醒了半柱香——半柱香很短,短到你泡一杯茶还没泡开,香就烧完了。第二次醒的时间更短,短到阿鹿以为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第三次醒的时间介于两者之间,不长不短,像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系了个鞋带,系完了站起来继续走,没耽误多少时间。至少每天能合眼几个时辰了。几个时辰是多久,思思不知道,丫也不知道,她们都没有表,汉字世界没有钟,只有铃铛,铃铛不是用来计时的,是用来响的,风来了它就响了。

她手上的黑色纹样没有消失,但颜色变淡了。以前是黑色的,黑到反光,像黑曜石被磨亮了之后的那种光泽。现在是淡墨色,像用太久的墨条磨出来的墨,墨条磨了三年,磨到只剩一小截,磨出来的墨不黑了,是灰色的,灰里透着一点点蓝,蓝很淡,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纹样还是那些纹样,从手背开始,螺旋着往上绕,绕到手肘的地方就停了,没有爬到肩膀。丫把袖子撸上去给思思看的时候,思思数了数纹样的圈数——十三圈,每一圈的间距都一样宽,像有人在她的手臂上用最细的笔画了十三道圆弧,每画完一道就用尺子量一下,量完了再画下一道,画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尺子没动,手也没抖。

小灰学会了造梦。但它造出来的梦都很奇怪。那天早上小灰从丫的额头上滚下来,滚到丫的掌心里,团成一团,银灰色的身体发着光,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嘴巴一开一合,但声音没出来,光就是它的声音。丫等了很久,小灰的光闪完了,从银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像一盏灯被人关了,灯丝还在红,但红的颜色也很快暗了,暗到跟普通的银灰色没有区别了。

“我梦到香蕉在天上飞。”小灰说。

丫没说话。

“香蕉是黄色的,天是蓝的,黄和蓝放在一起很好看。香蕉没有翅膀,但它会飞,它飞的时候不用扇翅膀,它就那么飘着,像气球,像云,像所有不用用力就能在天空待着的东西。”小灰说这些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连着的,比以前顺了很多,但还是会打磕巴,碰到“飞”和“气”这种字的时候会卡一下,卡的时间不长,像人走在路上被石头绊了一下,没摔,踉跄了一步就继续走了。

后来小灰又做了第二个梦。它梦见阿猴不会说话只会做鬼脸。阿猴在做鬼脸的时候把舌头伸出来了,舌头是粉红色的,很长,长到能舔到自己的鼻子。它舔到了鼻子,又去舔自己的眼睛,眼睛是闭着的,舌头从眼皮上划过去,像雨刮器刮挡风玻璃,刮一下,水就没了。小灰说这个梦的时候阿猴就在旁边蹲着,听完之后嘴巴张着,舌头差点伸出来学那个鬼脸,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像想起了什么,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嘴唇都白了。

第三个梦。小灰梦见丫在笑。它说这个梦的时候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一口气说完,说了一句就停了。它蹲在丫的肩膀上,银灰色的身体在丫的耳朵旁边缩成一团,它的嘴离丫的耳朵很近,近到思思想不到它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丫听进去了,因为丫的耳朵没有动,耳朵不会动,但丫的笔停了。

“我梦到你笑了。不是那种笑,是真的很高兴的那种。你很少那样笑。”小灰说完这句话之后,从丫的肩膀上滚下去,滚到丫的口袋里,缩进去了,不出来了。丫的笔在兽皮上悬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她悬着笔,手腕没动,毛笔的笔尖离兽皮大概一厘米,笔尖上有一滴墨,墨在笔尖上挂着,没有滴下来,就那么挂着,像一个水滴挂在屋檐下,风来了,它晃了晃,没掉。丫把笔放下了,放在石头上,笔杆在石头上滚动了一下,滚到石头的边缘,停住了。

她没接话。她从旁边的地上翻了一页新的兽皮——那页兽皮比之前的大一圈,颜色也浅一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的树叶还没完全干透的时候那种颜色。她把毛笔拿起来,在溪水里蘸了蘸,笔尖碰水的时候水墨散开了,在溪水里画出一朵黑色的花,花开了就散了,散了就没了。她在兽皮上写字。写了一个字,“安”。上面是房子,下面是一个跪坐着的女人,女人在房子里,就不用担心风雨,不用担心野兽,不用担心夜晚来了没有地方可去。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思考要不要这么写,写完了之后觉得不对,又在旁边写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快一些,笔画更顺了。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把兽皮拿起来,对着晨光看,看完了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块兽皮。

但思思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不大,比上翘多一点,比笑少一点,像一个人听到了一句让自己高兴的话,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但嘴角不听他的话,自己动了一下。动完之后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嘴角压回去了,压回去之后又弹起来了,弹得很轻,像一根被压弯的草,你松开手,它弹回去了,但弹回去之后还在晃,晃了好几下才停。

思思每天晚上来,学完字就和丫坐在树下说话。有时候说很多,说小雨今天在群里发了一张她用橡皮泥捏的“曌”字,说赵一鸣的耳朵还是那么红,说林恬的甲骨文笔记本已经写到第十页了。丫听她说,听着听着会点一下头,有时候会问一句“然后呢”,问完了继续听。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树下,靠在同一根树干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树皮在背后硌着,硌久了就不觉得硌了,像所有的东西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受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条河,河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但没有人跨。

阿鹿的新角长齐了。之前它和混沌兽打架的时候断了一只角,断的那截找不到了,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还是被风吹走了,不知道。后来新角从断口的地方慢慢长出来了,长得很慢,慢到思思每天来看它都觉得它没长,但你隔几天再看,它长了一大截。现在新角长齐了,比原来的小一圈,原来像一根针,现在像一根粗一点的针,短了,胖了,但更亮了。新角的颜色跟旧角不一样,旧角是荧光绿的,新角是琥珀色的,黄黄的,透透的,光能穿过去,在角尖的地方折一下,变成一小束光,照在地上,像一个手电筒的光斑,光斑很小,圆圆的,亮亮的。阿鹿用新角去顶阿猴的屁股的时候,阿猴说“你这个角顶人比以前疼了”,阿鹿说是新角太尖了还没磨圆,阿猴说“那你去找块石头磨磨”,阿鹿说不磨,疼才能让你长记性。

阿猴蹲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那根树枝离地面很近,近到思思伸手就能摸到,近到丫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差点碰到它。阿猴蹲在上面,两只爪子抓着树枝,尾巴垂下来,垂到离地面还有一拳的距离,尾巴尖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条橘黄色的绳子被人拴在树枝上,绳子的另一头在风中飘。它挺着胸,下巴抬得很高,高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四十五度是黄金角度,它可能不知道什么叫黄金角度,但它觉得这个角度最好看,因为它试过三十度,三十度太低,六十度太高,四十五度刚刚好。

“我宣布,”阿猴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声音很大,大到树冠上的铃铛被震响了,叮当一声,又叮当一声,“我是汉字世界最帅的猴子。”

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它探头的动作很慢,先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再探出整个脑袋,脑袋出来了,身体还在口袋里。它看着阿猴,看了大概两秒。那个眼神思思见过——小雨看到赵一鸣吹牛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看不起,是觉得好笑,但不想笑出来,忍着的,忍的时候嘴角会抽一下,抽完了又忍。小灰没有嘴角,它的脸是圆圆的,银灰色的,没有嘴巴的轮廓,但你看到它的眼睛就知道了,它在认真地看,认真地在听,认真地在想。然后它开口了。

“你不是猴子。你是字。”

小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它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一点,小到像在跟丫说悄悄话。但在安静的树下,在月光和晨光交替的时刻,在铃铛不响风不吹的时候,这三个字传得很远,远到树冠上最高的那片叶子都听到了,叶子动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一下就停了。

阿猴从树枝上站起来了。它站在树枝上,两只脚踩着树枝,爪子从树干上松开,身体晃了一下,站稳了。它的尾巴不甩了,直直地垂着,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绳子。它的嘴张着,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它的嘴巴张开的时候是一个圆形,圆得很规则,像拿圆规画的,但圆规画不出这么圆的圆,它是圆的,但没有边界,边界是模糊的,像水中的倒影,水一晃,圆的边界就碎了。

它从树枝上跳下来了。跳下来的时候它忘了翻跟头,就那么直直地跳下来的,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落地的瞬间它的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一下,没摔。它站直了,看着小灰,小灰还只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另外半个脑袋还在丫的口袋里,像一个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孩,想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又怕被人看到。

阿猴抓了抓自己头上的毛。左边抓完抓右边,右边抓完抓头顶,头顶抓完抓后脑勺。它抓毛的时候爪子很深,指甲从毛里划过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梳子梳头发,梳子很密,头发很乱,梳一下,头发顺了一点,再梳一下,全顺了。它的毛顺了之后,左边那撮翘起来的毛还翘着,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它放弃了。

小灰看着阿猴抓毛,看着它跳下来,看着它站着,看着它的嘴张着没说话。小灰把另外半个脑袋也探出来了,然后整个身体从口袋里滚出来,滚到丫的大腿上,在大腿上停了一下,又滚到丫的膝盖上,从膝盖上弹起来,弹到阿猴面前,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地上,落在阿猴的脚边。它抬起头看着阿猴,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

“你。也。很。帅。”小灰说,一个字一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认真思考之后才说出来的,不是因为不会连起来说,是因为它觉得这四个字需要分开说,分开说才能让每一个字都落到阿猴的耳朵里,落到心里。阿猴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尾巴又开始甩了,甩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像节拍器,像一个不会停的东西在有节奏地运动。

丫坐在树下,把毛笔从石头上拿起来,在溪水里蘸了一下,笔尖碰水的时候水墨又散开了,散了成一朵花,花开了就谢了,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在新的兽皮上写了一个字,写的是“好”。左边是女,右边是子,女和子靠在一起,女在左边,子在右边,中间的空隙不大不小。她写完了,把兽皮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在思思的手心里。思思接过兽皮,兽皮上还有丫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兽皮上,照在那个“好”字上。

思思把兽皮卷起来,用那根草绳扎好,放进口袋里,放在小灰旁边。小灰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碰到兽皮的边,发出很轻的纸碰纸的声音。她把口袋按了按,按平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丫还坐在树下,右手搭在膝盖上,袖子撸着,那些淡墨色的纹样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到了。天亮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