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上学日。思思站在甲骨角前,手里捏着一张新卡片,卡片上写的是这个星期刚学的字——“沉”。她用毛笔写的,墨是爷爷书房里那瓶快干了的墨汁兑了点水,写出来的颜色不黑不灰的,像丫手臂上的纹样退色之后的样子。她手里拿着胶带,撕了一截,举在半空中,还没贴上去,手停了。
她想起丫说过的一句话。不记得是哪天了,可能是上周,可能是上上周,可能是丫教她写完那个“好”字之后,两个人坐在树下,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想看看你每天走过的那条路。”思思当时没多想,说“那条路有啥好看的,就是一条普通的柏油路,两边种着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丫没再接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月亮。思思当时以为丫只是随口说说,但现在她站在教室后面的板子前,手里捏着卡片,胶带的胶面粘住了她的手指,她扯了一下,胶带从手指上撕下来,发出“撕拉”一声。
当天晚上梦里,思思进到汉字世界的时候,丫正在溪边洗笔。毛笔在溪水里泡着,墨从笔头里散出来,在清水中画出一道一道的灰色痕迹,像烟,像雾,像所有散了就抓不住的东西。思思走过去,蹲在丫旁边,手伸进溪水里搅了一下,把那些灰色的墨迹搅散了。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毛笔从水里拿出来,在石头边上刮了刮笔头,刮到笔毛顺了,搁在旁边。
“丫,你真的能来现实世界吗?不是在我的梦里,是真的来。”丫把毛笔搁好了,手还伸在溪水里没拿出来。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去,水流很慢,慢到你能看到每一滴水从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流过去的样子。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然后把水甩了甩,水滴飞出去,落在溪面上,激起很小很小的涟漪。“‘梦’字可以。但要有一个人带我。”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着思思手心里那个蓝色的印记。印记在月光下蓝得发暗,像深海的颜色。“那个人要很信。”
思思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那个“梦”字,刻痕很深,是丫用指甲刻的,刻完之后这个字就长在她手心里了,洗不掉,搓不掉,像胎记,像疤痕,像所有跟身体长在一起的东西。“要多信?”
丫想了一会儿。她想的这段时间,铃铛在树冠上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有人在用节拍器打拍子,打一下,停一下,再打一下。她把右手收回去,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些淡墨色的纹样。
“信到别人觉得他疯了。”
思思蹲在溪边,手心里的“梦”字被月光照着,蓝幽幽的。她脑子里转过很多人的脸——小雨,赵一鸣,林恬,刘阿姨,王老师。转过第一遍的时候,有的脸清晰,有的脸模糊。转过第二遍的时候,清晰的脸更清晰了,模糊的脸有一两张变清晰了。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小雨。
小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丫。她不知道丫长什么样,不知道丫的声音是什么调,不知道丫喜欢穿粗布衣裳,不知道丫的右手上有像河流一样的纹样。但她一直相信丫存在。不是那种“我相信你所以我相信你说的话”的相信,是那种更深的东西,你问她为什么信,她说不上来,你让她证明,她证明不了,但她就是信。
第二天课间。思思把小沙拉到走廊角落。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走廊上贴的手抄报吹得哗哗响。小雨手里的酸奶还没喝完,吸管咬在嘴里,咬扁了,吸不上来了,她还在吸,发出“吱吱”的声音。思思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确认走廊上没有别人——赵一鸣在教室里跟人下棋,林恬在座位上看书,王老师在办公室改作业。她压低声音,压到跟蚊子叫差不多。
“如果丫真的来了,你敢见她吗?”
小雨没吸酸奶了。吸管从她嘴里掉出来,掉在酸奶盒里,浮在白色的酸奶上面,像一根木头漂在牛奶河上。她看着思思,眼睛不眨,瞳孔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那个别的什么变得很快,快到思思还没看清就变完了,剩下的是一种很稳定的、不晃动的光。小雨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我先问你。”小雨把酸奶盒捏扁了,捏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发白,酸奶从吸管口被挤出来一点,白白的,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行。”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实地上,砸出一个坑,坑不深,但石头在坑里稳稳地待着,你搬不动它,你也不想搬它。小雨说完这个字之后,把捏扁的酸奶盒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扔的时候手没瞄准,酸奶盒砸在垃圾桶的边沿上弹了一下,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小雨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进去,这次扔进去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思思,手背上的酸奶还没擦,白色的,一小块,像一个小圆点贴在皮肤上。
“什么时候定了告诉我。我那天晚上不看电视。”她说完就回教室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一秒,跨过门槛进去了。教室里传出来赵一鸣的声音——“你走不走?该你下了!”然后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
思思站在走廊上,手心里的“梦”字在日光灯下不太明显,她把手指张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蓝色的印记在光里是透明的,像一小片蓝玻璃嵌在皮肤里,玻璃很薄,薄到你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她把手握起来,把那个字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怕它跑掉。
晚上,思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小雨说的那个“行”字。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蹬到脚底下,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去。她拿起枕头底下那片小甲骨,对着窗外的路灯看,甲骨上的刻痕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干枯的河流。她把甲骨贴在额头上,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变温了。她闭上眼睛,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开始发热,不是烫,是温,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睁开眼,站在汉字世界里。
丫坐在树下,正在翻一块兽皮。兽皮上面写满了字,有的是她写的,有的是思思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太多洇开了,有的地方墨太干笔画断了。丫把兽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空着,什么都没写。她从旁边拿起毛笔,在溪水里蘸了蘸,在那一页上写了一个字——“约”。左边是丝线,右边是勺子,丝线把勺子缠住了,你就跑不掉了。她写完了,把兽皮合上,放在思思手心里。思思翻开那页,看着那个“约”字,墨还没干透,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墨沾在手指上,黑黑的,一小块。
“约定了。”丫说。她的语气很平,但“约”字的音拖了半拍,像一个人在桥这头喊了对面的人的名字,对面的人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没应,但回头了,你知道他听到了。思思把兽皮卷起来,用草绳扎好,放进口袋里,放在小灰旁边。小灰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翻了身,身体碰到兽皮的边,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丫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月光照在她右手上,那些淡墨色的纹样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们还在,像冬天的雪化了,草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雪化了,草还是弯的,要过很久才能直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叫什么?”
“小雨。”
“好名字。”丫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又补了一句,“雨。水从天下落下来,落在哪里,哪里就活了。”她的声音被风吹着,传到思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散了一半,剩下一半是碎的,像雨滴打在窗户上,碎了,但每一滴碎成了更小的水滴,水滴还是水,还是湿的,还是凉的。
玲铛在树冠上响了一下。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