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口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黄色小鸭子，口袋的边缝得不太牢，线头露出来了几根，她掏东西的时候线头被带了一下，拉长了一点，像一根白色的触角在空气里探了探。她掏出来的是一个小香包。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概有思思半个拳头大。但方不够方，正不够正，四条边不一样长，最长的那条比最短的那条长了快一厘米。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大的像黄豆，小的像芝麻，大和小之间没有过渡，一下子就从小跳到了大，像一个人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跨了一大步，跨完又恢复了原来的步幅。香包的口扎着，用一根红绳子扎的，绳子系了一个死结，死结外面又系了一个死结，两个死结叠在一起，像一个包子被拧了一下，拧出了一个小揪揪。
小雨把小香包递过去。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捏着那个小揪揪，小揪揪在她手指间晃来晃去，香包也跟着晃，像一个红色的秋千在荡。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月牙，月牙不大，每个手指都有。“我妈做的。她说放枕头底下能睡好觉。”小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思思，她看着丫，眼睛不眨，但嘴角在动，动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心里其实觉得这件事情不平常，只是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觉得不平常。
丫接过来。她的手从小雨的手心里抽出来，抽的时候手指在小雨的手掌上滑了一下，指甲从掌纹上划过去，很轻，像羽毛从皮肤上划过，痒痒的。她接过香包，香包落在她的手心里，红色在淡墨色的纹样上面显得很跳，像一团火落在河面上，火在烧，河在流，火不灭，河不停。她把香包举到鼻子前面，低下头，鼻尖碰到香包的布料，布是棉的，很软，鼻尖在布上按了一个小坑，坑不深，弹回去了。
她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手指不动了，手腕不动了，胳膊不动了，肩膀不动了，脖子不动了，只有鼻子在动——鼻翼微微张开了，张得很慢，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吸进去的气很多，多到肺装不下，但肺装下了，因为肺也张开了，张开到了最大的限度，再张就会疼。
“怎么了？”思思问。
丫没有回答。她把香包从鼻子前面拿开了一点点，拿开的距离大概有一厘米，一厘米之后她停了一下，又把香包贴回去了，贴得比刚才更紧，鼻尖陷进布里，陷得更深，布被鼻尖顶出了一个更深的坑。她闭上眼睛，眼皮合拢的时候睫毛在颤抖，颤得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停了。她把香包贴在鼻子上，用力闻。你能看出她在用力——她的肩膀在往里收，像一个人在用力吸一口气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收紧，收紧是为了让肺有更多的空间，肺的空间大了，吸进去的气就多了，气多了，味道就浓了。
“这个味道。”丫的声音从香包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很轻，但抖的频率很快，快到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弦在震，你看不清弦在震，但你知道它在震，因为声音是颤的。
她把香包从鼻子前面拿开，睁开眼睛，眼睛亮着，金色的瞳仁在灰色的眼白里亮着，亮得不刺眼，像一盏灯在雾里亮着，雾很浓，灯不亮，但你能看到那团光，光是散的，散的也是光。
“姜伯种的那种花。蓝色的，会发光的。他墓上长的就是那种花。”
思思想起那个长满蓝色小花的小土坡。花很小，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花瓣是淡蓝色的，花心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萤火虫似的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暗的、幽幽的那种光，像水下几米深处透上来的光。丫蹲在墓碑后面用手挖土，挖了很深，手指全是泥，捧出一个陶罐，陶罐比拳头大一点，封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干裂了。思思站在丫旁边，风从远处吹来，那些蓝色的小花在风里晃了一下，晃完之后没有停，还在晃，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小雨伸手指了指香包，手指点在香包的红色布料上，指腹按下去，布被按出一个坑，松手，坑弹回来了。“是薰衣草。我姥姥家种的，晒干了装进去的。”
丫把香包攥在手心里。她攥得很紧，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合拢的速度很慢，每合拢一根手指，香包就被压扁一点，合拢到全部合拢的时候，香包从方形变成了圆形，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形状不规则，但你可以看出它在手心里被挤成了什么样子，丫的手是什么形状，香包就是什么形状。她的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骨头在手背的皮肤底下突出来，一根一根的，像山脊，像龙骨，像所有埋在地底下但能让人看到痕迹的东西。
“三千年前也有这个味道。”
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个“也”字拖了半拍，拖得不长，像一个人在回忆什么，回忆到了关键的地方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之后觉得不需要再想了，因为那个味道就在鼻子里，不用想，它在。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思思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丫站在中间一级，小雨站在最下面一级。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的从墙壁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拐角的地方影子折了一下，折成了一个直角，直角很尖，尖得像刀切的。
丫把香包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月光穿过红色的布料，把布料照成了粉红色，粉红色的光照在丫的脸上，照在她的眼睛上，金色的瞳仁在粉红色的光里变成了橙色的，像一颗糖，水果味的，包着透明的糖纸，糖纸是橙色的，糖也是橙色的。她把香包放下来，放在手心里，香包躺在那圈淡墨色的纹样上面，红色和灰色挨在一起，红色不跳了，灰色不沉了，它们像是认识了很久，见面了不需要打招呼，就知道对方是谁。
丫抬起头，看着小雨。小雨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比丫矮了半个头，她仰着脸看丫，脸被月光照着，白白的，鼻子旁边有一颗小雀斑，平时看不太清，月光下看清楚了，浅褐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句号点在颧骨上。
丫看着小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足够一个人眨一下眼睛。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说话，房间不大，墙会反射声音，声音从嘴里出来打到墙上弹回来，弹回来的声音和原来的声音叠在一起，字就变重了。
“你是她朋友。”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小雨眨了一下眼睛。小雨眨眼睛的时候睫毛刷过下眼睑，发出很轻的声音，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段停顿里，它听得见。
“你也是我朋友了。”
小雨笑了。她笑的幅度很大，大到嘴角往上翘了很多，翘到了一个平时不太会翘到的角度，那个角度需要很多颗牙齿才能填满，她的牙齿露出来了，白的，整齐的，左边第三颗牙齿旁边有一颗小虎牙。虎牙尖尖的，不像其他牙齿那样圆圆的，它戳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峰，山峰不高，但你看一眼就知道它是山峰，不是丘陵。小雨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弧线很弯，弯到几乎要合拢了，但没有合拢，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光是她瞳孔里的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她自己的光。
丫看着小雨笑，她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你觉得她这次真的要笑了，但她的嘴角动到那个位置之后停了，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再往上翘一点，再翘一点就是笑了。她犹豫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还没决定，嘴角就自己掉下来了，掉回原来的位置。但她眼睛里的光没掉，金色的瞳仁在灰色的眼白里亮着，亮得比刚才稳了，像一盏灯被调到了合适的亮度，不会灭，也不会太亮。
丫把香包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从思思的手里抽出来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思思，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小雨身上，小雨被丫的影子盖住了，从肩膀到脚踝，整个人都在丫的影子里。丫伸出左手，把思思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放在小雨伸过来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丫的在最下面，小雨的在中间，思思的在最上面。手背朝上，手背上有不同的颜色——丫的是淡墨色的纹样，小雨的是白色的皮肤上有一个小小的蚊子包，思思的是手心蓝色的“梦”字从指缝间露出来。
思思的手指动了一下，从丫的手背上滑到小雨的手背上，从小雨的手背上滑到丫的手背上，滑了好几个来回，每滑一次，指尖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痕迹很轻，像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完了，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上写着一个字，字很快就散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这一次亮不是因为月光，是因为小雨笑的时候发出了声音，笑声不大，像风吹过竹筒，竹子是空的，风从空心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声音不大，但灯听到了，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三只叠在一起的手上，把手的颜色照得发黄，像旧照片，像老电影，像所有过了很长时间但还没有被忘记的东西。灯亮了大概五秒，灭了。月光重新涌进来，比刚才更亮了，因为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楼梯上，照在扶手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丫把香包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是思思的校服的口袋，思思的校服穿在丫的身上，口袋的位置在丫的腰旁边，比思思穿的时候低了一大截。香包塞进去之后，口袋鼓起来一块，鼓得不大，像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桌上，桌上有一个印子，圆圆的。
丫把手从思思和小雨的手下面抽出来了。她抽得很慢，像从水里捞一条鱼，鱼很滑，你捞的时候要慢慢地合拢手指，合拢到最后手指碰到鱼了，鱼的鳞片是凉的，滑的，你的手指一用力，鱼就从手缝里滑出去了，滑回到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在你的脸上，凉凉的。
丫转过身，面对着楼梯下面。楼梯下面是一楼的地面，水泥的，铺着几块旧地毯，地毯的边卷着，露出底下的水泥。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下一级台阶上，运动鞋的鞋底落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她没回头，但她的手伸到背后去了，五指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在手心里。
思思看了小雨一眼。小雨看了思思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撞了一下就分开了，分开了又撞了一下，像两颗弹珠在桌面上弹来弹去，弹到桌边弹回来，再弹到另一边。
思思伸出手，放在丫的手心里。小雨也伸出手，放在思思的手背上。三只手又叠在一起了，这一次丫的在最上面。
丫的手指合拢了，包住了思思的手背，思思的手指合拢了，包住了小雨的手背。小雨的手指没有东西包了，她就把手指插进了思思的指缝里，思思的指缝被插满之后，她又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插进了丫的指缝里。
三个人站在楼梯上，手连着手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也连着手的，影子和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只手是谁的。丫往前迈了一步。她没回头，但她的手拉着思思的手，思思的手拉着小雨的手，思思跟着她往下走，小雨跟着思思往下走。三步，五步，七步。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丫停了一下，月光从拐角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
“走。”丫说。就一个字。
她继续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