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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丫的第一顿饭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3999 2026-05-08 14:25:47

丫第一次吃早餐是在思思家的餐桌上。餐桌是木头的,油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头原色,木纹一道一道的,像河流。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桌布,透明的,压着几朵印花,印花是红色的,花是牡丹,叶子是绿的,绿得不太真,像小孩拿蜡笔涂的。丫坐在思思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有点矮,她的膝盖比桌面高出一截,膝盖顶着桌板底下,顶得桌板微微翘起来,她往下缩了缩,膝盖弯了一点,桌板落回去了。

思思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胡须画歪了,一边长一边短。锅铲在锅里翻,鸡蛋在油里滋啦滋啦地响,油溅了一点出来,落在灶台上,透亮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玻璃珠。她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在旁边摆了三个切好的苹果瓣,苹果瓣摆成了花瓣的形状,一个挨一个,花瓣的尖朝外,圆的朝里,像一朵花开了四瓣,还差一瓣,但盘子不够大,摆不下第五瓣。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牛奶是热的,杯壁上起了雾,雾是白的,薄薄的,你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完了,字会慢慢消失。

思思妈妈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在丫面前。煎蛋躺在盘子正中间,蛋白是白的,边缘煎得焦黄,微微卷起来,像一圈花边。蛋黄是圆的,圆得很正,像一个用圆规画的圆,圆心在正中间,半径均匀,没有偏差。蛋白上撒了几粒黑芝麻,芝麻很小,黑的,亮的,像几颗小小的黑宝石嵌在白色的蛋白上。苹果瓣摆在旁边,红色的皮,白色的肉,皮和肉之间有一层淡淡的绿,绿很薄,薄到你要凑近了看才能看到。

丫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手指交叉着,指节白白的。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看了很久。思思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蛋黄的圆,也许在看蛋白的焦边,也许在看那些黑芝麻的排列,芝麻撒得很随意,没有规律,但这世上有的东西不需要规律,撒在哪就是哪,落在蛋白上就是一颗星星,落在蛋黄上就被蛋黄吞掉了,看不见了。

她拿起筷子。筷子是竹子的,浅褐色,上面没有花纹,光溜溜的。丫握筷子的姿势跟思思不一样,思思握筷子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是缩着的,蜷在手心里,像两个怕冷的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头。丫握筷子的时候五根手指全部张开,食指和中指夹着第一根筷子,无名指和小指托着第二根筷子,拇指压在上面,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位置,谁也不会抢谁的地方。她用筷子夹起煎蛋。煎蛋很滑,筷子夹上去的时候蛋白在筷子之间滑了一下,蛋黄晃了晃,没破。她夹稳了,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举的时间长到牛奶杯上的雾都散了一半,长到厨房里煎第二个蛋的油滋啦声都停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煎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咬的是蛋白的边缘,焦黄的那一圈。

嚼了两下。停下来。她的嘴不动了,腮帮子鼓着,像一个仓鼠把食物藏在颊囊里,不嚼也不咽。她低头看手里的筷子,筷子夹着被咬了一口的煎蛋,蛋黄的边缘被咬开了一小道口子,黄色的液体会不会慢慢渗出来,渗到蛋白上,像一条黄色的小河在白色的平原上流。她又看盘子里的煎蛋残渣——被咬掉的那一小块蛋白落在盘子上,落在苹果瓣旁边,像一个白色的逗号,句号是圆的,逗号是带尾巴的,这个残渣有尾巴,尾巴是焦黄的。她在想什么。思思不知道。妈妈也不知道。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蛋液,蛋液是透明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眉头皱着,但不是生气的皱,是“是不是不好吃”的皱。

“怎么了?不好吃?”

丫摇摇头。她摇头的时候头发在肩膀上扫来扫去,发梢扫过校服的领口,校服是思思的,穿在她身上有点紧,领口扣子扣了第一颗,第二颗扣不上,露出锁骨。她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嚼得很慢,慢到思思能数清她嚼了多少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嚼了十下,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吞咽的动作,是那个东西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喉咙会有一个起伏,起伏不大,但你看得到。

思思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煎蛋还没动,盘子里的蛋黄已经快凝住了,表面的那层薄膜干了,你用筷子戳一下,薄膜会破,蛋黄会流出来。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看着丫。“她没吃过煎蛋。”丫的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刚好够思思把这六个字说完。妈妈愣了一下。锅铲在手里停了,悬在半空中,铲子上的蛋液滴了一滴,滴在地板上,透亮的,圆圆的,像一滴眼泪。妈妈看着丫,又看着思思,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

“没吃过?怎么可能?”

丫没解释。她把筷子里的那半个煎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大。她嚼,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盘子里剩下的蛋白碎渣——蛋黄吃完了,蛋白还剩下几小块,散落在盘子里,像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了地上。她用筷子把碎渣一块一块地夹起来,夹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夹好几次才能夹住,蛋白太滑了,筷子碰上去它就滑开了,像一条小鱼在盘子里游,你伸手去抓,它从你指缝间溜走了。她夹了四次才把最大那块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去夹第二块,这块小,比指甲盖还小,筷子夹上去的时候它粘在盘子上,她用筷子尖把它从盘子上刮下来,刮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一声,像老鼠叫。刮下来了,夹住了,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了。第三块更小,小到像一粒米,她用筷子尖戳起来,戳的时候筷子尖穿透了蛋白,蛋白挂在筷子尖上,像一面白色的小旗子插在山顶上。她把它送到嘴里,嘴唇合拢,把蛋白从筷子尖上抿下来,抿的时候嘴唇碰到筷子,发出很轻的“啵”一声。

丫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盘子边上,一头在盘子里,一头在桌子上,滚动了一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妈妈还站在厨房门口,锅铲还举着,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个新的煎蛋——这次不一样,蛋白边缘煎得更焦了,焦到发褐,蛋边上起了泡泡,泡泡破了,留下一个个小坑。蛋上撒了葱花,葱花是绿的,碎碎的,撒在蛋白上,像草地上开了一丛绿色的花,花很小,但很多。

妈妈把盘子端过来,放在丫面前。旧盘子撤走了,新盘子落桌的声音比旧盘子重一点,因为新盘子里的煎蛋更大,葱花更多,边上更焦。丫看着这个新的煎蛋,看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久到葱花被煎蛋的余温烫了一下,绿变深了一点,深到像夏天的树叶,不是春天的嫩绿了,是夏天的深绿,绿到发黑。她拿起筷子,夹起煎蛋,这次没有看很久,直接咬了一口。

葱花在嘴里碎开了,碎成更小的绿点,绿点粘在牙齿上,粘在舌头上。焦边在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碎干树叶,像踩碎薄冰。蛋黄是半熟的,咬开的时候从里面流出来,流的很慢,像一个懒洋洋的人在阳光里伸懒腰,伸得很慢,但伸得很开。丫嚼着嚼着,眉头松了,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点一点松的,像一个人握紧的拳头慢慢张开,张开的速度很慢,慢到你以为他不会张开了,但他在张,每张一点,手上的青筋就淡一点,张到最后,手指伸直了,青筋看不见了,手是平的。

丫把第二个煎蛋也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边,筷子头对齐了,用拇指推了推,推齐了。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妈妈。妈妈站在餐桌对面,围裙上沾了油点子,油点子是透亮的,在粉色的围裙上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锅铲放在灶台上,灶台的火关了,厨房里安静了,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嗡嗡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它听得很清楚。

丫认真地看着妈妈。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金色的瞳仁在灰色的眼白里亮着,像两盏灯亮在雾里,雾很薄,灯很亮。

“你妈妈做饭,比商朝的王还好吃。”

思思妈妈愣了一下。她没听懂“商朝的王”是什么意思。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完了又松了,松完了嘴角动了一下,动完了嘴角往上翘了。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旁边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扇子收拢了,扇骨并排着,每一根都很细。她把手从围裙上拿起来,在丫的头顶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按一个刚出锅的馒头,怕烫,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又在丫的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一点。

“喜欢吃就好。明天早上还给你做。”

丫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的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思思以为她这次真的要笑了。但丫没笑。她的嘴角在翘起来的前一秒停了,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门槛前面站住了,一只脚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没踩下去。悬了一会儿,她把脚收回去了,嘴角也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嘴角那道细线绷着,绷得比以前松了一点。

思思坐在旁边,面前的那盘煎蛋已经凉了,蛋黄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膜,你用筷子戳了一下,薄膜破了,蛋黄没流出来,因为蛋黄也凝了,凝成了固体,黄黄的,粉粉的,像一块黄色的橡皮泥。她把筷子伸过去,戳了一块蛋白塞进嘴里,凉的,蛋白凉了就硬了,嚼起来像橡皮。她嚼了几口咽了,把盘子往丫那边推了推。丫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凉煎蛋,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妈妈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碗在手里转,瓷碗碰瓷碗发出叮叮的声音,像铃铛,但不是铃铛,铃铛的声音是圆的,碗的声音是扁的。抽油烟机开了,轰轰的声音盖住了水流声,盖住了碗碰碗的声音,盖住了冰箱的嗡嗡声。丫坐在餐桌前,把牛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但她没皱眉,又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舔干净了,下嘴唇还留着一小圈白,白白的,像圣诞老人的胡子,只剩一小截。

思思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丫接过来,看了看,不知道这是什么。思思把纸巾从她手里拿过来,折了一下,折成一个三角形,举起来擦了擦丫的下嘴唇。纸巾湿了,湿了一小块,贴在丫的嘴唇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撕拉”一声。

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她穿着思思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裙子下摆卷了两道,运动鞋的鞋舌歪着。她站在餐桌旁边,右手垂着,左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鼓的,是小雨送的那个红色香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又抬头看了一眼思思。

“商朝的王吃不到这个。”丫说完就转身了,往阳台的方向走,走得慢,步子稳。

思思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丫嘴唇的纸巾,纸巾湿了的地方是灰白色的,干的地方是白色的。她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站起来,跟上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妈妈正背对着她洗碗,手在泡沫里搓着筷子,一根一根地搓。思思看了妈妈的背影一眼,妈妈的肩膀还是那么瘦,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翅膀一长一短。

思思走进阳台,丫已经站在那里了,面对着窗户,月亮早就不在了,太阳在东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丫的脸上,晨光比月光亮,但丫的眼睛在晨光里反而暗了,金色的瞳仁缩成了一个小点,周围全是灰色的眼白。

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香包,贴在鼻子上,闭上眼睛。闻完了,放回去,拍了拍口袋,口袋鼓鼓的,她按了一下,按扁了,弹回来了,又鼓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丫的右手上,那些淡墨色的纹样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当你盯着看很久,才能看到皮肤底下有一圈一圈的暗纹,像河床干了之后留在泥地上的印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小灰掏出来了。小灰在她手心里团成一团,银灰色的身体被晨光照得发亮,它眯着眼睛,像刚睡醒,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丫把小灰举到眼前,小灰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光在晨光里不太明显,但你能看到那两团小小的金色,像两颗碎了的星星粘在一块银灰色的石头上。

小灰歪着头看了看丫,又歪着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思思,然后又歪着头看了看餐桌的方向。餐桌上有三个盘子、两个杯子、一双筷子、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巾。小灰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来,看着丫。“好吃吗?”它问。

丫没说话,但她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小灰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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