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46章 学校天台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4034 2026-05-08 14:25:47

丫不能在天亮后还待着。鸡叫之前她必须回去。这是思思妈妈煎第二个蛋的时候丫说的,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用解释的事情,像在说天会亮、雨会停、冬天过了是春天。思思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有些规矩不是人定的,是比人更老的东西定的,老到你说不清它从哪来,但你得照着做,不照着做会出事。

时间不多了。思思看了看墙上的钟,钟的外壳是白色的,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时间就走一秒,走完六十秒是一分钟,走完六十分钟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丫还能待多久,但她知道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白,是那种你盯着看觉得没变化,你转个头再看,它亮了一点的白。

她带丫去了学校。凌晨的学校空无一人,校门口的电动门关着,保安大爷在传达室里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张着,呼噜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侧门没锁,思思推了一下,门开了,铁门轴发出吱的一声,她停了一下,等那一声的余音散了,闪身进去,丫跟在后面,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操场上的国旗在风里轻轻飘。旗杆是银白色的,很高,高到你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旗杆顶。红旗在旗杆中间偏下的位置,不是升到顶的,半旗,风不大,旗飘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挥手,挥一下,停一下,再挥一下。塑胶跑道是红色的,白色的线画在上面,线很直,从操场这头画到那头,画到拐弯的地方弯了一下,弯得很圆。足球场上的草是假的,绿色的塑料草,一根一根竖着,踩上去不会倒,脚抬起来它就弹回去了。露水打在假草上,草是假的,露水是真的,真和假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但露水在晨光里反光,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钻石。

她们爬上教学楼天台。楼梯很高,六层,每一层有十八级台阶,六级台阶是一个转角,转过来了继续往上。丫爬楼梯的时候右手扶着扶手,扶手上落了灰,灰沾在她手心里,跟那些淡墨色的纹样混在一起,纹样是灰的,灰也是灰的,分不清哪个是纹样哪个是灰。她的运动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不偏左不偏右,像一个人走惯了山路,山路窄,踩偏了会滑,她习惯了走正中间。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铁锈是酥的,手一碰就掉。思思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门开了,门轴发出的声音比校门大得多,像一个人在尖叫,尖叫了一声就停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灌在思思脸上,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天亮了之后空气被洗过的味道。

她们走进天台。风很大,大到把丫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风从正面吹过来,头发往后飞,飞得像一面黑色的旗,旗杆是她的头,旗面是她的头发,风大,旗就飘得高。校服被风吹鼓了,白衬衫的胸口鼓起来,像塞了一个气球,裙摆往上飘,她用手按住了,按在大腿前面,裙摆从手指缝里漏出去,还在飘,但飘得没那么高了。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风再大也吹不掉。

思思走到天台边,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管的,刷了白漆,漆裂了,露出底下的铁,铁上有一层薄薄的锈,锈是褐色的,像一层干了的泥巴。她往下看,操场在脚下,旗杆在脚下,国旗在脚下,国旗上的五颗星看不清了,因为太小了。

“这里是学校。我每天来上学的地方。”

丫走过来,站在思思旁边。她没扶栏杆,两只手垂着,风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的,像山脊,像龙骨,像所有埋在地底下但能让人看到痕迹的东西。她站在天台边往下看,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东边是住宅区,楼房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亮着灯的是早起的人,暗着的是还在睡的人。西边是商业区,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天光是灰蓝色的,玻璃也是灰蓝色的,灰蓝和灰蓝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是天,也是楼。南边是学校,操场的红色跑道,教学楼的白色墙壁,食堂的灰色烟囱。北边是更远的地方,她看不到那么远,但她知道北边有山,山是黑的,天是灰的,黑和灰的交界处有一条线,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人的心电图,心跳还在,只是很慢。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河是橘黄色的,从城市的这头流到那头,流到最远的地方,橘黄变成了橘红,橘红变成了粉红,粉红变成了灰,灰融进了天光里,看不见了。

丫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铃铛不在身边,但思思觉得她听到了什么,也许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条河,河是干的,但你知道它流过水,因为河床上有水流的痕迹。

“你们在这么高的地方念书?”丫问。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飘着,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飘,飘到思思耳朵边的时候,已经转了好几圈。

思思笑了。她笑的时候嘴巴张开了,露出牙齿,牙齿是白的,整齐的,虎牙有一点点尖。她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风很大的天台上,笑声被风带走了,带到很远的地方,远到你自己都听不到了。

“不是,教室在下面。”思思指了指脚下,楼板是水泥的,灰色的,上面有裂缝,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台的另一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天台是休息的时候来的,看风景的。”丫听了,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头发在肩膀上扫来扫去。她从天台边退后了一步,退到离栏杆一米远的地方,抬起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蓝在往上涨,灰在往下退,灰和蓝打架,蓝赢了,灰退到了西边。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白了,白得很薄,薄到你能看到云后面有光,光在云后面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丫盯着那一片白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老朋友。那个老朋友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来了站在东边,站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这个时候又来。来了三千年,来了七十年,来了每一天。

思思走到丫旁边,伸出手指,指了指东南方向。东南方向有一片楼,楼不高,六层,灰色的,外墙的涂料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红砖的颜色。红砖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小雨住那里。那栋楼,从左边数第六个窗户。她房间的窗帘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星星。”

丫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的目光从思思的手指出发,沿着手指的方向往前延伸,穿过天台的栏杆,穿过操场的旗杆,穿过学校的围墙,穿过几条马路,穿过几排楼房,落在那扇蓝色的窗帘上。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窗帘后面透出来的一点点光,光很弱,像一盏小夜灯开着,灯不亮,但你知道有人在里面。丫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她嘴唇上那圈牛奶渍,牛奶渍干了之后是白色的,薄薄的一层,像一片很小的雪花粘在嘴唇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层白就碎了,碎了就不见了。

她记住了。

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从深蓝色里慢慢渗出来的灰白。深蓝色像一块布,布很厚,灰白像水,水从布的另一面渗过来,渗得很慢,一滴一滴地渗,渗到这一面的时候,布湿了一小块,湿的地方从深蓝变成了灰。灰越来越大片,蓝越来越小片,蓝退到了西边,缩成一条线,线很细,细到快要断了。丫站在天台边,风把她吹得几乎透明了。不是真的透明,是那种——你看她,她在那里,但你总觉得你再看一眼她就不在了的那种透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了,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墨从浓变淡,从淡变无,无不是没有,是散开了,散到水里去了,水还是水,墨也是墨,但你分不清哪一滴水里有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纹样在天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些淡墨色的螺旋还有一点点痕迹,像河干了之后留在沙地上的印子,印子很浅,风一吹就没了。她把右手伸到思思面前,手心朝上。

“我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传到你耳朵边的时候,已经散了,散成碎片,碎片是薄的,透明的,你把它拼起来,能认出那是一个字,但字的笔画缺了好几笔。思思伸出右手,手心朝上,蓝色的“梦”字印记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光很淡,像一颗星星在天亮前的最后一闪,闪完了就不见了。她把手指插进丫的手指缝里,丫的手指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晨风凉了一夜之后的那种凉,你把手伸进被窝里,被窝是暖的,手是凉的,凉和暖碰到一起,凉会变暖,暖会变凉。

“下个满月,还来。”

丫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头发在肩膀上扫了一下,扫完了就不动了。她的身体越来越淡了,从墨水滴进水里变成了墨水滴进了更大的水里,水很多,墨很少,墨散开了,散到水里,你看不到墨了,但你看到水的颜色变了,从透明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灰。她的手还插在思思的手指缝里,但你已经感觉不到她的手指了,不是没有,是太轻了,轻到你的皮肤感觉不到它的压力,轻到你以为那是一片落叶,落叶被风吹到了你的手背上,你想抓住它,你合拢手指,叶子碎了,碎了就没了。

思思站在天台边,手还伸着,五指张开,指尖对着天空。丫已经不见了。那个位置现在只有风,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天亮了之后空气被洗过的味道。她把手指合拢了,握成拳头,拳心里空空的,但她觉得握着什么东西,东西很轻,轻到没有重量,但有温度,温度是丫的体温,从丫的手传到她的手,从她的手传到她的拳头,从她的拳头传到她的心脏。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那栋楼的楼顶后面露出来了,一开始只是一道弧线,弧线很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地平线上。弧线越来越大,半圆,大半个圆,整轮太阳都出来了。阳光照在天台上,照在思思的脸上,照在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你把它放在阴影里,它还在,蓝蓝的,亮亮的。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感受心跳,心跳和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停了。国旗不飘了,垂在旗杆上,像一个累极了的人靠在墙上休息,肩膀塌着,头低着。假草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干了的草是绿的,绿的更深了。天台的门被风吹了一下,铁皮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嘭”的一声,声音在楼梯间里弹了好几下,弹到一楼的时候已经很轻了,但还在弹。

思思转过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小甲骨,甲骨还是温的,她把甲骨贴在额头上,贴了一会儿,放回口袋。她继续往下走,运动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在正中间,像丫走山路的时候那样,不偏左不偏右。走到一楼的时候,传达室里的保安大爷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嘴巴吧唧了两下,又打起了呼噜。

思思从侧门出去,校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轴没响,因为她推得很慢。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没落完,有几片黄了,挂在树枝上,风来了就晃,晃得很轻,像在跟谁招手。她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伸手摘了一片黄叶,叶子还没干透,软的,绿色的叶脉还在,像一条一条的河流,河水已经干了,但河道还在。她把叶子夹在本子里,本子放在书包里,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带子调短了一点,包贴在后背上,不晃。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屋子里有煎蛋的味道,妈妈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留着一盘煎蛋,用保鲜膜盖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是圆的,透亮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珍珠。旁边放着一杯牛奶,牛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雾。她在餐桌前坐下来,掀开保鲜膜,保鲜膜被掀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拔掉一个塞子。她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是冷的,蛋黄是冷的,冷的煎蛋不好吃,但她还是吃完了。

她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碗里的水还没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水槽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她走到阳台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她站在丫刚才站过的位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小甲骨,甲骨是温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东边的太阳。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被照得发白,白得很薄,薄到你能看到木头的纹路。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