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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赵一鸣的问题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963 2026-05-08 14:25:47

周一上学,思思刚走到教室门口,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还攥着走廊的墙角,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外面。赵一鸣从教室里冲过来了。不是走过来的,是冲过来的,椅子被他撞歪了,桌角碰了一下他的腰,他没停,书包还在背上,拉链没拉,里面塞的课本从缝里露出一个角,晃来晃去。直冲到思思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运动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周六晚上我去学校拿东西,看到你们了。”

思思的手从墙角上滑下来了。她的手本来攥着墙角,指甲嵌在墙皮的裂缝里,裂缝很细,指甲插进去刚刚好。赵一鸣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松开了,指甲从裂缝里滑出来,在墙皮上划了一下,留下四道浅浅的白印。

小雨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本子上,正在写什么。赵一鸣的话说完,小雨的手停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墨点从圆变成椭圆,从椭圆变成不规则的形状,墨渗进纸的纤维里,渗得很深,从纸的正面渗到了背面。笔从她手里掉了,掉在地上,圆珠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滚到过道中间,停住了。笔帽是透明的,里面的笔芯是蓝色的,圆珠笔的顶端有一小块橡皮,橡皮被啃过,坑坑洼洼的。

赵一鸣站在思思面前,书包还背在肩上,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滑到胳膊肘,他没扶。他看着思思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像一个人站在河边往下看,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水冲了很多年,棱角磨没了。他问了一个字。

“谁?”

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不够一个人眨一下眼睛,但够一个人的心跳多跳一下。心跳多跳了一下,血从心脏泵出来,泵到全身,泵到脸上,耳朵就开始红了。赵一鸣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红到耳尖,红到耳廓,耳朵不大了,但红了一整片。

“穿校服的那个女生。不是小雨。我没见过她。她是谁?”

思思没回答。她站在教室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了,滑到胳膊肘,跟赵一鸣一样。她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张开的幅度很小,小到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冒了个泡,嘴刚碰到水面就缩回去了。赵一鸣等了十秒钟。十秒钟很长,长到挂在教室墙上的钟的秒针跳了十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十下。十下之后赵一鸣深呼吸了一下。吸气的时候肩膀往上提,提得不高,提到耳朵根就停了,停了一下,呼出来了,呼的时候肩膀往下落,落回原来的位置。

“不想说算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两步的距离大概是两步,一步从思思面前走到第一排课桌的旁边,第二步从第一排课桌旁边走到第二排课桌的旁边。第二步落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晃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过身,走回来了。走回来的两步比去的时候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步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了拿,转身回去拿。

他的手撑在思思的桌沿上。桌沿是木头的,油漆磨掉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头,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河流。他的手指张开,五根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指甲盖里透出青紫色。他把身体往前倾,倾的角度不大,大概五度,五度刚好够他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思思和小雨能听到。

“她是不是就是那个丫?”

思思看着赵一鸣的眼睛。赵一鸣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下垂,垂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总是在笑,笑久了眼尾就垂了。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不是黑色,深棕色在光线暗的时候看起来是黑的,但在教室的日光灯下,你看清了,是棕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红茶,茶色很深,但不是黑。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怀疑不是嘲笑,怀疑是一个人看到了不合常理的事情,脑子在努力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找不到,就在那里卡住了,卡住的时候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不是不信,是想信但不敢信,因为太不合常理了,常理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但他的眼睛告诉他发生了,他信自己的眼睛还是信常理?他在犹豫,犹豫的时候眼神就是这样的。

思思没接话,但她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赵一鸣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了。他站直了身体,书包从胳膊肘滑下来,滑到手肘,他用手肘夹住了,没掉。他的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张卡片。卡片的边角卷了,纸是白色的,但用久了,白变成了米白,米白变成了灰白。卡片上写着一个字——“丫”。不是甲骨文的写法,是楷体,一笔一划的,笔画很直,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小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

“甲骨文第三期那个字。你写过。”

思思想起来了。那是第三期甲骨角的内容,她贴过一张卡片,上面写的是“丫”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丫,树枝分叉的地方。也是人名。三千年前的人名。”她贴这张卡片的时候赵一鸣站在旁边,耳朵是红的,他说了一句“这字真奇怪”,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遍,写完了用胶带贴上,贴得严严实实的,但透光能看到。赵一鸣把卡片翻过来,指给思思看。卡片背面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纸快断了,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一下,胶带是透明的,粘得很平,没有气泡。

“你说过那是人名。三千年前的人名。”他把卡片放回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卡片的角撑了一下,撑出一个小小的凸起,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就那么鼓着了。

思思沉默了几秒。教室里有人在扫地,扫帚的竹枝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所有人都在听她回答的时刻,沙沙声被放大了,大到像有人在耳边磨刀,磨一下,停一下,再磨一下。有人在水房洗拖把,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拖把在水池里搅,水花溅出来,溅在地上。有人在窗台边说话,声音很低,你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你能听到声调,声调是上扬的,像在问问题,又像在笑。

思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低,低到像是怕声音传太远会惊动什么。“你帮我保密。”

赵一鸣点了一下头。他点头的时候脖子没有弯,下巴往下点了,下巴点下去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抿完之后嘴角往下拉了一毫米,不是不高兴,是认真。他把书包带子从胳膊肘拉回肩膀上,拉的时候带子在袖子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嘶一声。他看了一眼小雨,小雨蹲在地上捡笔,笔滚到了讲台底下,她趴在地上,胳膊伸到讲台底下,够了好几次才够到。他看了一眼思思,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刚好够他把思思的脸记住。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座位的路很长,从教室门口到最后一排,要经过五排课桌。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想停下来再说点什么,但没停。经过第二排的时候,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耳垂像要滴血。经过第四排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下,呼吸的声音不大,但坐在第四排的林恬听到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经过第五排的时候,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椅子上,书包落在椅面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他坐下来了。椅子往前拉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吱的一声。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页,课本的页角卷着,他用手指捋了一下,捋平了。他把笔从笔盒里拿出来,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一只老虎,老虎的条纹是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笔放在课本的右边,笔尖朝上,笔尾朝下。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并排放着,手指交叉,拇指在上,拇指动了一下,在另一只拇指上画了一个圈,画完就停了。

他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字。课本上的字是印刷体,黑色的,一一行。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看到第二行,从第二行看到第三行,看到第三行停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继续看第四行。看到第五行的时候,他的笔从课本右边拿起来了,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丫”。写完了看着那个字,把课本合上了。

思思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带子还挂在胳膊肘上,没拉上来。小雨从讲台底下爬出来了,膝盖上沾了灰,灰是白色的,拍了两下没拍掉,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卡了灰,灰和指甲混在一起,指甲白了。她把笔捡起来了,笔帽掉了,她在地上找了找,在讲台脚旁边找到了,笔帽上也沾了灰,她用嘴吹了一下,灰飞了,飞在半空中,落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就没了。

思思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书包太大了,抽屉塞不进去,露了半个在外面,她把书包带子塞进抽屉里,塞进去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小甲骨,甲骨是温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甲骨的大小和形状刚好贴合她的手掌,刻痕在掌心里硌着,一道一道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信”。左边是一个人,右边是一个言,人说的话。她写完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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