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从现实世界回去后,接连几天没有出现在梦里。第一天晚上思思躺下就闭眼,手心贴着枕头,蓝色的“梦”字印记压在枕头套的棉布上,布是凉的,印记是温的,温慢慢变成烫,烫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手心里钻出来,她闭上眼睛,等着,等着从身体里滑出去,滑进那团蓝光里。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楼下妈妈的电视机关了,洗衣机停了,冰箱的嗡嗡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音。蓝光没有来。她睁开眼,手心里的印记暗了,从蓝色变成了灰色,像一颗星在天亮前灭了。文明之树在很远的地方,她不在那里。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思思每天晚上都试,躺下,闭眼,手心贴枕头,印记烫了又烫,烫到她以为这次一定会去了,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垫在脑后,窗帘拉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黄黄的线。文明之树下空空的,丫不在。
第四天夜里。思思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但没有在等。她已经不抱希望了,手心的印记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普通的皮肤,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她侧躺着,被子夹在腿中间,手压在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片小甲骨。甲骨是温的,跟每天晚上一样。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在窗帘后面呼吸,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了,窗帘的边就飘了一下。不是风。窗户关着,窗栓插着。窗帘在动,但窗户外面没有风,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阿鹿从窗帘后面飞出来了。它不是从窗户缝挤进来的,是从窗帘的布料里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墨从布的纤维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空气中,滴在月光里。阿鹿瘦了一大圈,以前它像一个弹珠,圆圆的,鼓鼓的,翅膀收拢的时候身体是圆的,翅膀张开的时候身体还是圆的。现在它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弹珠,不是圆的,是椭圆的,长轴和短轴的比例变了,短轴短了一截,长轴没变。新长的那只琥珀色的鹿角又暗了,像蒙了一层灰,灰是白色的,薄薄的,你吹一口就能吹掉,但你吹了,灰还在,因为灰不是落在上面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发霉了,霉是从骨头里往外长的,你擦不掉。它飞过来的时候翅膀扇得很慢,扇一下,停一下,再扇一下,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走一步歇一步,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不肯停。它落在思思的枕头边上,爪子在枕套上抓了一下,抓出几道细细的褶皱,褶皱是布的纹理被拉直了,拉直了之后弹不回去了,褶皱就在那里了。
“丫不让我们告诉你。但她病了。”阿鹿的声音很细,细得快听不见了。它的嘴在动,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它身体里出来的,从它发暗的琥珀色鹿角里出来的,从它灰蒙蒙的绿光里出来的。声音是散的,像雾,雾从它的身体里散出来,散在空气里,你吸一口气,雾就进了你的鼻子,进了你的喉咙,进了你的肺,雾在你的肺里散开,散到你的血液里,你的心脏把血泵到全身,雾就到了全身。你就听到了。思思听到了。
她跳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木头的纹路在脚底下硌着,一道一道的。她拿起枕头下的小甲骨,甲骨还是温的,她把甲骨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闭上眼睛,没有躺下,站着,手心的蓝色印记在甲骨的温度和掌心的汗里开始发烫,烫得很快,快到像有人在她手心里点了一把火,火烧起来了,从手心烧到手指,从手指烧到手腕,从小臂烧到手肘。
她冲进汉字世界。光门还没完全打开她就挤过去了。门是一团蓝光,光的形状像一扇门,但你穿过去的时候,门不是硬的,是软的,像水,像布,像所有你可以挤过去但会有阻力的东西。她挤过去的时候身体被蓝光裹住了,蓝光很粘,像蜂蜜,像胶水,像所有会把你拉住但不会把你困住的东西。她挣了一下,挣开了,光在身后合拢了,像水面被石头砸开了一个洞,石头沉下去了,水面的洞合拢了,水还是水,石头在底下。
文明之树下,丫靠坐在树根上。树根很粗,比她的大腿还粗,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地。丫靠着它,肩膀贴着树皮,头靠着树干,下巴微微抬着,脸朝着天。天是灰蓝色的,月亮在西边,星星在东边,灰蓝和深蓝之间没有界线,像一块布被染了两种颜色,颜色之间是晕开的,模糊的。丫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不是白色,白色是健康的白,是刚洗完脸之后皮肤透出来的那种白。她脸上是灰色的,灰得像文明之树的树皮,像溪边的石头,像所有被时间磨了很久的东西。嘴唇上那道痂已经掉了,新肉长好了,但新肉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浅得像一小块补丁,补丁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但你穿久了,洗几次,颜色就一样了。
她的黑色的眼白更黑了。以前是灰黑色的,像天快黑还没黑透时候的颜色。现在是纯黑色的,像深夜,像墨,像所有光进不去的地方。金色的瞳仁更亮了,亮得不正常,像一盏灯被人把灯芯拔高了,火烧得太旺,焰心是蓝的,外焰是金的,金得刺眼。亮和黑在一起,黑衬托亮,亮照亮黑,黑把亮吞了,亮从黑里往外透。
思思蹲下来。她蹲在丫面前,膝盖碰到丫的膝盖,丫的膝盖是凉的,凉意透过校服的裤子传到思思的膝盖上,凉了一下,又一下。她叫丫的名字。“丫。”一声。丫没动。“丫。”两声。丫的眼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梦里听到了有人叫自己,想醒,醒不过来,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丫!”三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到树冠上的铃铛被震响了,响了一声,很轻,像被吓到了。
丫慢慢睁开眼。金色的瞳仁在黑色的眼白里亮着,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黑色的墙上,钉子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了。她的瞳孔对准了思思,先是对准了大概的位置,像一个人用手指远处的东西,指了个大概,没指准,然后慢慢调整,一点一点地调,从大概到准确,从模糊到清楚,从看清了轮廓到看清了细节。这个过程用了好几秒,好几秒很长,长到思思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几秒之后,丫的眼睛里那团金色的光动了一下,不是灭了,也不是更亮了,是动了,像一个人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了什么,目光追着那个东西走了一下。她认出思思了。
“去那边太久了。‘暗’不适应。”丫的声音很轻,轻到思思要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才能听清。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木板,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的喉咙,干,裂,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形,字的形状变了,但意思还在。丫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让思思放心的动。嘴角往上提了提,提了大概一毫米,一毫米太短了,短到你要用尺子量才知道它动了,但你不用尺子,你看到她的嘴角在那里,之前不在这里,它动了。提完就掉下来了,掉回原来的位置,掉下去的时候比提起来的时候快,快到像一个人的手没力气了,举不动了,手掉下来了。她闭上了眼睛。眼皮合拢的时候,金色的瞳仁被黑色的眼白盖住了,黑和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思思蹲在那里,膝盖还碰着丫的膝盖。她把丫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丫的手很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你不敢舔,因为舌头会粘在上面。她把丫的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手里,手很小,包不住丫的整个手,只能包住手指和一小块手背。她把丫的手贴在胸口上,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从胸口传到丫的手上,丫的手被心跳震了一下,不是真的震,是脉搏,脉搏在跳,血液在流,心脏在泵,泵一次,血就流一次,流到手上,手就热一下。热一下,凉一下,热一下,凉一下。热和凉的温差很小,小到你几乎感觉不到。但思思感觉到了。因为她在等每一次热,热来了,她就不怕了。
思思把甲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丫的手心里。甲骨落在丫的掌心上,掌心的纹样是淡墨色的,螺旋一圈一圈的,像河流的痕迹。丫的手指没有合拢,甲骨就那么躺在手心里,像一条船停在了河面上,河不流了,船也不走了。思思把丫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甲骨包在手心里。她合拢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像冬天的树枝,冻僵了,掰不动,你用力掰,它可能会断。她没用力,轻轻地把手指托起来,放在甲骨上面,手指的重量压在甲骨上,甲骨被压住了,不会掉了。
阿鹿从思思的枕头边飞到了丫的肩膀上,落在丫的锁骨旁边。它的爪子在粗布衣裳上抓了抓,抓出几道小小的褶皱。它的绿光已经快要灭了,像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上还有一点火,火很小,小到像一颗红豆,红着,但不烫。它把头靠在丫的脖子上,琥珀色的鹿角顶着丫的下巴,鹿角上的灰蹭到了丫的皮肤上,灰是白的,皮肤是灰的,白和灰挨在一起,白不白了,灰不灰了。阿鹿闭上了眼睛。
树根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光的亮度比以前暗了。丫的身体变淡了。不是要消失的那种淡,是病了的那种淡。像一个健康的人皮肤是饱满的,有光泽的,病了之后皮肤会塌下去,光泽会暗下去,形状还在,但气没了。她的身体还在那里,但她不在那里。
思思把丫的手贴在胸口上,手心的蓝色印记贴在丫的皮肤上。印记是烫的,但烫得不正常——不是那种能打开门的烫,是发烧的烫,是身体在对抗什么东西的时候产生的烫,烫得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烫。丫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合拢,是微微张开了,指甲碰到了思思的手背。指甲是凉的,薄薄的,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树叶的边缘是脆的,一碰就碎,但丫的指甲没有碎,它们只是薄,薄到你能看到指甲下面的肉,肉是粉色的,很淡的粉色,像春天的桃花快谢了的时候的颜色。
阿鹿从丫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思思。它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以前那种荧光绿,绿没了,剩下了黑,黑是底,绿是面,面没了,底露出来了。它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很费劲,像一个人在推一扇生锈的铁门,推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声音从缝里挤出来了。
“她怕你担心。不让我们说。但我忍不住了。”阿鹿说完这句话,把头又靠回丫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它的身体不再发光了,从荧光绿变成了灰色。
思思把丫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放回丫的膝盖上。她把甲骨塞回丫的手心里,把丫的手指重新合拢。她站起来,腿蹲麻了,麻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她扶着树干,树皮在掌心里硌着,硌得手心疼。她看着丫的脸,丫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丫的脸上,照出她灰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白。丫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位置,没有回去,也没有提起来,就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门槛前面站住了,一只脚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不落下去,也不收回来。
思思把手从树干上拿开,转身往那扇发光的门走。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跑。运动鞋踩在落叶上,落叶碎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跨过去了。蓝光裹住她,把她从汉字世界里推了出去,推回到她的房间里,推回到她的床上,推回到她光着的脚和冰凉的地板之间。她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空,脚趾离地面大概有一拳的距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空空的,小甲骨不在。她把这边的枕头翻起来看了看,没有。那把小甲骨还在丫的手心里,被丫的手指包着。
思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布料是棉的,洗了很多遍,很软。她闭上眼睛,手心的印记凉了,凉得像一块普通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