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又是一个满月夜。思思站在学校天台上,风从东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嘴角。她伸手拨了一下,头发又吹回来了。天台的门开着,铁皮门被风吹得轻轻晃,门轴每晃一下就响一声,吱呀,吱呀,像一把老旧的摇椅在慢慢摇。月光把天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亮到地上裂缝里的灰尘都看得清,裂缝从墙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天台的另一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小雨站在思思左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着。她的头发还是披着,橡皮筋套在手腕上,红色的。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是那个红色香包——不是之前那个,那个送给丫了,这个是新的,也是红色的,缝得比上一个齐整些,针脚均匀了,四条边一样长。她说这是她妈妈新做的,薰衣草还是姥姥家种的,晒干了装进去的,闻起来和上次那个一样。她攥着香包的绳子,香包在她手心里晃来晃去,像一个红色的小秋千。
赵一鸣站在思思右边,隔了大概两步远。他穿着校服,裤子膝盖上破了一个洞,洞不大,露出膝盖,膝盖上有一道疤,是上次体育课摔的。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的,鼓出来的形状是一个长方形的角——卡片的角。他把卡片从口袋里抽出来,边角皱得厉害,折痕很深,纸快断了。上面写着一个字,“商”,甲骨文的写法,下面是“冂”,上面是“辛”,辛下面是口,整个字的意思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他看了一下,把卡片塞回口袋,塞的时候折了一下,折痕更深了。
林恬站在天台边上,离栏杆最近。她穿着校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眼镜片在月光下反光,反光的时候看不到她的眼睛,只看到两片圆圆的白。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本子,是那本甲骨文学习笔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用胶带加固过。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甲骨文学习笔记”,字迹工工整整。下面写着她认领的那个字——“曌”。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他们在等丫。不是思思一个人的丫,是所有人的丫。思思不知道丫什么时候来,凤鸟说半个晚上,但半个晚上是从月亮升起来算还是从月亮到树冠正中央算,她没问,丫也没说。她只知道,丫会来。
丫出现了。她从天台的铁皮门后面走出来的,像是从门的铁皮里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墨从布的纤维里渗出来。她穿着思思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裙子,袖子卷了两道,卷到肘弯,露出右手上那些淡墨色的纹样。裙子的下摆也卷了两道,卷到大腿中间。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鞋舌还是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比思思的还乱,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几缕往后飞,飞得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黑色的眼白像深夜,金色的瞳仁像深夜里的灯,灯亮了。
小雨第一个看到她。小雨朝她招手,用力地招,手臂举过头顶,手掌张开,五指分开,像一朵花开了,花瓣全展开了。她的手在月光里晃,晃得很快,像是怕丫看不到,像是怕丫看到又转身回去了。她没有喊,只是招手,用力地,无声地。丫看到了。她的眼睛从那团黑色的眼白里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目光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赵一鸣站在后面,没有动。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他攥着那张卡片,攥得边角都皱了,皱得纸快裂了。他把卡片换到另一只手里,攥了一下,又换回来。他的耳朵是红的。
林恬走到丫面前。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运动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她走到丫面前,仰着脸,脖子往后仰,仰到最大角度。她的眼镜片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反光移开了,露出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盯着丫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丫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思思身上移开,落在林恬脸上,落在那副厚厚的眼镜片上,落在眼镜片后面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四只眼睛对视着,两只上面有玻璃,两只下面是玻璃,玻璃反射月光,月光照进眼睛,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
林恬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天台上,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远到思思觉得风把声音带到了城市的上空,带到了月亮旁边,月亮听到了,月亮在听。
“我认得你。思思的本子上有你的画像。画得不像,但眼睛像。”
丫看着林恬。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比以前大,大到思思觉得她真的要笑了,大到小雨把招着的手放下来了,大到赵一鸣把攥着的卡片塞回了口袋。丫的嘴角翘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悬在笑和不笑之间的翘法,是真的翘了,翘到了一个不会再掉回去的角度。她没有笑出声,但她的嘴角在那里,弯弯的,像月牙,像桥,像所有连接两个地方的东西,桥的一头是她,另一头是她们。
丫看着这群人。小雨站在左边,手还举着,举到一半忘了放下来。赵一鸣站在后面,耳朵红到耳垂快透明了,嘴张着,合不上。林恬站在面前,仰着脸,眼镜片上的反光又回来了,两片圆圆的白,盖住了她的眼睛。丫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移得很慢,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两边站着人,她走过每个人面前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看完了再走。她的目光最后停在思思身上。思思站在人群中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干干的,手里攥着那片小甲骨,甲骨从她的手心里露出一个角,淡黄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丫看着思思,开口了。
“好多。”
思思看着她。丫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到发蓝,像月亮本身。她的眼睛亮着,金色的光在黑底上亮着,像两盏灯。灯不灭,人不走。
“什么好多?”
丫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那些淡墨色的纹样在月光下是深蓝色的,螺旋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人。以前只有一个。现在好多。”
丫说“好多”的时候,声音是轻的,但那个“多”字的音拖了半拍,拖得不长,像一个人在数数,数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确认没数错。一,二,三,四。她数了四遍。一遍给自己,一遍给月亮,一遍给那些还在汉字世界里等着的精灵们——阿鹿缩在文明之树的树洞里,琥珀色的鹿角暗着;阿猴蹲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尾巴垂着;小灰躺在丫的口袋里,银灰色的身体团成一团,金色的眼睛闭着。一遍给思思。月亮在天上挂着,很圆很亮。圆得没有缺口,亮得没有阴影。月光照在天台上,照在五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五个墨团,墨团挨着墨团,分不清边界。
思思看着丫,又看着小雨,又看着赵一鸣,又看着林恬。小雨还在招手,但手已经举累了,举得没刚才高了,手掌还在那里,五指张开,像一朵花在夜里开着。赵一鸣的耳朵不红了,红褪了,但耳朵尖还有一点点,像冬天雪地里最后一片没化的叶子。林恬把本子从胸口放下来了,抱在腰旁边,手指在封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和圈叠在一起,像树的年轮。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片小甲骨。甲骨是温的。她把甲骨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拿出来,递给丫。丫接过去,甲骨落在她的手心里,刻痕朝上。她低头看着那片甲骨,看着上面那个只出现了一次的字——日月当空,很亮很亮的光。她把甲骨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甲骨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递回给思思。
思思接过去,甲骨还是温的。她把甲骨放回口袋,放在小灰旁边。小灰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身体蹭在甲骨上,甲骨被它蹭得转了个方向,刻痕的朝向变了。丫转身走到天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路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河从城市的这头流到那头,流到最远的地方,橘黄变成了橘红,橘红变成了粉红,粉红融进了天光里。丫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小雨走到丫旁边,把红色香包递过去。丫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薰衣草的味道,和三千年前一样的味道。丫把香包塞进口袋里,放在小灰旁边,口袋鼓起来一块。
明天思思还要上学。甲骨角还要更新,被遗忘的字还有好多等着被记住。小雨还要帮她统计名单,赵一鸣还要在最后一排红着耳朵写那些他不想承认自己记住了的字,林恬还要在笔记本上一页一页地写她的甲骨文学习笔记。爷爷还要在书房里翻那些旧书,凤鸟还要在甲骨里亮着,一明一暗的,像心跳。阿鹿的鹿角还会再亮起来,阿猴还会在树枝上翻跟头,小灰还会造出更奇怪的梦——梦见香蕉在天上飞,梦见丫在笑。丫还要在汉字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来回,每个满月,半个晚上。够了。
但今晚月亮很好,朋友都在。丫在这边。思思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让头发贴在嘴角,痒痒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小甲骨,甲骨还是温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丫的右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了,伸到思思面前,手心朝上。思思把手放上去,放在丫的手心里。丫的手指合拢了,包住了思思的手。丫的手是温的,思思的手也是温的。温碰到温,不烫也不凉,刚好是体温。
小雨从丫的右边伸出手,放在丫的手背上。赵一鸣从后面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上去,很快,像怕慢了就不敢放了。林恬从左边伸出手,搁在最上面。五只手叠在一起,像五片树叶叠在枝头,叶子是不同颜色的,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但它们长在同一根树枝上,风来了,一起动,风停了,一起停。丫低头看着那些手叠在一起,看了很久。她的嘴角翘着,没有放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在天上挂着,很圆很亮。明天还要上学,甲骨角还要更新,被遗忘的字还有好多等着被记住。但今晚月亮很好,朋友都在。
丫在这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