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商场二楼的食品区早就被搬空,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踩扁的罐头和撕烂的包装袋。他在库房角落里找到过半瓶矿泉水,瓶身上全是灰,拧开盖子的时候有股塑料味,但他还是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连那瓶水都没了。
林深靠着收银台坐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这是一把92式,弹匣容量十五发,现在只剩一颗。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尸潮涌进营地的时候,他开了十四枪,打空了三个弹匣。这十四枪里至少有十枪是有效击杀,剩下的四枪打在尸群身上,跟石子扔进水里似的,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
尸潮是从高速公路方向涌过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像决了堤的洪水。林深站在厂房楼顶往下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不真实——那些东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腐烂的皮肤在夕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数量多到让人产生密集恐惧症那种生理性的恶心。
铁丝网撑了不到四十分钟。
壕沟填满了尸体之后,后面的尸群踩着同类继续往前涌。第一道防线破掉的时候,营地指挥官老周喊了撤退,但往哪撤?三面都是尸群,唯一的退路是厂区后面的排污渠。林深跟着十几个人跳进那条臭得能把人熏晕的排水沟,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拼命往外爬。
等他爬出来的时候,身后只剩三个人了。
林深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摁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现在的问题是外面有东西。
他是在两个小时前发现那只尸王的。
当时他正蹲在商场二楼的落地窗后面,透过碎裂的玻璃观察外面的街道。这条街在末世前是商业步行街,两边都是服装店和奶茶铺子,现在铺面被砸得稀烂,遮阳棚塌了一半,地上到处是干涸的黑色血渍。
三米高。
林深第一眼以为是辆报废的车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因为那东西的体积实在太大,大到人的大脑会本能地拒绝把它归类为“生物”。但它确实在走动,每一步踩下去,柏油路面就多出一个龟裂的凹坑。
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不是蜥蜴那种细碎的鳞片,而是像穿山甲一样大块大块的角质甲片,每一片都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宽,边缘泛着铁锈似的暗红色。它的两条前肢长得出奇,几乎垂到地面,末端的爪子像五把弯曲的匕首,拖过路面的时候刮出一道道白痕。
最让林深脊背发凉的是它的眼睛。
血红色的竖瞳,像蛇,但比蛇的眼球大得多,大到他隔着整条街都能清楚地看见那条垂直的黑色裂隙。那双眼睛正对着商场的方向,不是无意识地扫视,而是直直地盯着二楼那排落地窗。
它在看。
林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趴下,动作快得几乎是摔在地上的。他趴在满地的碎玻璃碴子上,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末世三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变异体,知道这玩意儿对声音和气味极其敏感,但面前这只——它不一样。
它在找什么东西。
林深不知道它是怎么跟过来的。他逃进这座商场的时候确认过身后没有尾巴,沿途也做了气味掩盖。但那只尸王就是来了,像猎人追踪受伤的鹿,不急不缓,精确得可怕。
他在二楼等了两个小时,希望它会离开。
它没有。
尸王就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只有那双竖瞳偶尔转动一下,始终锁定着商场的方向。它在等,等猎物自己崩溃。
林深确实快崩溃了。
不是因为恐惧——恐惧这种情绪在末世第一年他就已经消耗殆尽。是饿的。三天没进食,他的血糖已经低到临界值,手脚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几颗光点。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自己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其等死。
商场一楼的卷帘门早就被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林深从侧面绕出去,走进五月下午的阳光里。末世第三年的阳光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得满目疮痍的街道都有了几分生机。
尸王转过头来看他。
三米高的躯体转过来的时候,林深能听见鳞甲摩擦的声响,像两块砂纸互相刮擦。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俯视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而是根本不存在情绪这种东西,像两台精密的摄像头,正在对他进行某种扫描。
林深抬起枪口。
他的手很稳。
尸王动了。
不是扑过来,不是挥爪,而是从原地消失了。三米高的躯体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移动,林深的视网膜甚至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迹,只感觉到一阵腥风扑面。
胸口被贯穿的疼痛来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疼痛信号,身体就已经被钉在了原地。尸王的一只前爪从他胸口穿过去,从后背透出来,黑色的爪尖上挂着他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穿胸而过的爪子。鳞甲上沾着他的血,在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他想扣扳机,但手指不听使唤了。
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他看见尸王身后的天空。
那座商场对面原本是六层高的百货大楼,现在它的上方,在晴朗的天空正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不是飞机,不是云,是一座完整的建筑——或者说,像是一座城市被倒扣过来悬挂在天上。黑色的尖塔倒悬着指向地面,无数窗口排列成蜂窝一样的六边形,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他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东西。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活着看见过。
“实验体编号α-7213。”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尸王发出的,也不是从天空那座倒悬城市传来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没有经过耳朵,像一段数据被直接写入硬盘。
“进化失败。”
“清除。”
林深的意识开始消散。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座倒悬的城市和尸王收回沾满血的爪子,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的触感很轻,轻得像隔了一层棉花。
嗡嗡嗡——
手机在震动。
林深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吸顶灯,角落有一块水渍洇出的淡黄色印记。那盏吸顶灯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他以前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见它。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商场的水泥地,不是末世任何一个安全屋的硬板床,是一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出租屋单人床。枕头上有他洗发水的味道,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丧尸生存手册》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手机还在震。
林深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屏幕的触感让他愣住了。他的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污泥和血渍,食指上那道在末世第二年被铁片划出的疤痕不见了。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让他彻底僵住。
2035年5月10日,星期四。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