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盯了整整三分钟。
2035年5月10日。
手机屏幕的亮度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眨眼。拇指按在屏幕上,能感觉到电容屏下面细微的震动反馈——真实的,物理的,不是梦里那种模糊失真的触感。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黑色手机壳,右下角有一道划痕,是三个月前磕在桌角留下的。三个月前。林深的手指摸过那道划痕,指尖传来熟悉的凹凸感。他记得这个手机壳,末世第一天他用它砸碎过一只丧尸的颅骨,后来壳裂了,他在一间废弃的手机店里翻了个新的换上。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或者说,是不该再被记起的事。
林深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快了,血液没来得及跟上,眼前黑了一瞬。他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干净的,指甲修剪整齐,指关节上没有茧子,手背上没有那道被变异体爪子撕开的疤痕。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纹清晰,生命线在虎口处断开一个小岔。他以前不信这东西,现在也不信。但这道岔口他认识,末世第二年,老周在营地篝火边给每个人看过手相,说他的生命线中间断过,是个死过一次的人。
当时所有人都笑了,包括林深自己。
后来老周没能逃出那片厂区。
林深用力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真实得让人安心。不是梦。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五月中旬的清晨,瓷砖微凉,脚底板能感觉到细小的灰尘颗粒。出租屋的窗户朝东,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城市扑面而来。
对面那栋老居民楼还在,六层,米黄色外墙,空调外机像铁皮蘑菇一样挂在每个窗口下面。三楼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件红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楼下传来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收废品的吆喝声——“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
活着的城市。
林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的身体还保留着某种记忆。那种记忆刻在肌肉里,刻在神经末梢上,告诉他——站在窗边超过三十秒会被狙击手点名,暴露在开阔视野里等于找死。他的身体想蹲下去,想找掩体,想握紧一把不存在的枪。
他强迫自己站着。
七天。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七天。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后脑勺。林深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墙壁,用末世的习惯把自己缩成一个最小的目标。他需要整理,需要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回去。
病毒是在5月17日爆发的。
准确地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林深记得那个时间,因为当时他正在上班,工位上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多城出现不明原因暴力伤人事件”。他点开看了两眼,觉得又是哪个小编在标题党,关了页面继续改PPT。
四十分钟后,隔壁工位的老王接了个电话,脸色刷地白了,说他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的老婆让他千万别出门,说医院里送进来几个咬人的病人,眼睛是灰的,像死人的眼睛。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再后来的一切都是碎片式的。逃离公司,堵死的高架桥,广播里越来越混乱的通知,军队的卡车从对面车道呼啸而过。到了晚上九点,全城停电。黑暗中到处都是尖叫声。
三天之内,秩序崩塌。
七天之后,人间变成地狱。
林深闭上眼睛,末世三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他记得尸潮涌进营地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往厂房跑,被扑倒之前把孩子扔给旁边的人。接住孩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了没几步也被扑倒了。
孩子最后怎么样了,林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营地的广播在最后十分钟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声音——老周沙哑的嗓子在喊,往排污渠撤,能走一个是一个。
林深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退出日期界面,打开银行APP。指纹识别跳了两下,进入账户页面。
余额:87,432.61元。
八万七千块。上辈子这笔钱在末世之后变成了一个数字,一行永远无法提取的代码。他在逃亡路上见过成捆的钞票被风吹得满街都是,一百块钱的纸币沾着血贴在墙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这辈子不一样。
林深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笔是公司发的,上面印着“XX科技”的logo,便签本只用了两页。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开始写。
他没有犹豫,也不需要思考。末世三年刻进脑子里的东西比任何笔记都清晰。
武器。食物。药品。净水设备。太阳能板。柴油发电机。防弹衣。夜视仪。加固材料。
笔尖划过纸面,字迹潦草但有力。写到药品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在“抗生素”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末世里死于伤口感染的人比死于丧尸嘴下的少不了多少。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如果没有抗生素,三天之内就能要人命。他见过。
林深把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末尾加上一行字:二手皮卡。
八万七的预算,他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写完清单,他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他只写了两个字:选址。
他去过那里。
末世第二年,他和营地里几个人外出搜寻物资,沿着城北的国道走了两天,误打误撞找到了那个地方。四面高墙,混凝土浇筑的墙体厚度超过两米,墙头上拉着螺旋刀片刺网。大门是整块的实心钢门,推开需要四个人。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水井。监狱建在山上,打的是一口深井,水质清澈,末世两年都没有干涸。操场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翻掉塑胶跑道之后全是能耕种的土地。
他们当时兴奋得差点哭出来。
但那个地方已经有主了。
一群变异体把监狱当成了巢穴。不是普通丧尸,是进化过的。林深至今记得那些东西趴在墙上的样子,四肢反关节弯曲,像壁虎一样在垂直的混凝土墙面上爬行。他们损失了两个人,才逃出来。
这辈子,那座监狱会是空的。
因为变异还没有发生。那批变异体是在病毒爆发后第三个月才出现的,在此之前它们只是普通的感染者,甚至可能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生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而林深现在有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他先一步抵达那里。
他把便签本合上,站起来。出租屋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二十五岁,眼神跟年龄不太匹配。上辈子的林深死的时候二十八岁,死在商场门口的水泥地上,胸口被贯穿。
他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心脏在里面跳动着,节奏平稳。
电话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