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林深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身体自己醒的。末世三年养成的生物钟刻在骨头里,天不亮就得睁眼,趁着丧尸活动频率最低的时间段行动。他躺在监舍的铁架子床上,盯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看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这张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地下室的水泵还能用,他打了桶水上来,凉得牙根发酸。就着水啃了半块昨天从城里带来的压缩饼干,就算是早饭了。
今天要办的事只有一件。
找老周。
不是卖二手车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
城东废车场。
这个地方上辈子他只听人提起过,从没亲自去过。末世第二年,营地里有个叫猴子的瘦高个,以前在道上混过,喝多了酒之后吹嘘过自己在城东废车场买过家伙——不是普通渠道能弄到的东西,是真家伙。猴子说那个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左脸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你,看的是你身后的位置,好像随时在防着什么东西。
后来猴子死在一栋居民楼里,被一只变异体从通风管道钻进来咬断了脖子。他买来的那把家伙没来得及开一枪。
林深把车停在废车场门口。
这地方比五金市场更偏,连导航上都搜不到。废车场的围栏是用报废的公交车车厢竖起来拼成的,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汽车残骸,压扁的车身、拆掉轮子的底盘、锈成空壳的发动机盖,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像一座钢铁坟场。
门口蹲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件沾满机油的军绿色外套,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个扳手,正低头摆弄一台拆下来的变速箱。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收废铁去东边过磅。”
“我找老周。”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左脸上那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目光没有看林深的脸,而是盯着林深右后方的位置,盯了大概五秒钟。
“哪个老周?”
“卖东西的老周。”
刀疤脸把扳手搁在变速箱上,站起来。他比林深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得出奇,两条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他又打量了林深一眼,这回看的是脸。
“谁介绍的?”
“猴子。”
刀疤脸的眉头动了动。猴子这个代号显然他听过。他转身往废车场里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意思是跟上。
废车场深处停着一辆废弃的集装箱货车,货柜被改造成了房间,侧面开了窗户,装了空调外机。刀疤脸拉开货柜的门,里面意外地整洁——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几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这才真正看向林深。
“猴子欠我两千块钱,人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是他朋友?”
“不算。”
“那你提他干嘛?”
“因为只有提他你才会让我进来。”
刀疤脸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消失了。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样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完之后把纸折起来,抬头盯着林深,这回眼睛里没了刚才的随意。
“知道。”
“你有那么多钱?”
林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昨天买完五金之后,卡里还剩三万五。加上老周那辆皮卡还没付钱——他打算把买车的事往后推一推,武器比车重要。
刀疤脸没看那张卡。他看着林深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哪条道上的?”
林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货柜墙上的铁皮箱子,又看了看刀疤脸夹烟的手指——食指第二关节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
“东西什么时候能拿?”
“现在就能拿。”刀疤脸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但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你买这些东西,是要对付谁?”
这个问题在林深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到了那只三米高的尸王,血红色的竖瞳,穿胸而过的爪子。想到了天空中那座倒悬的黑色城市。想到了那个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实验体编号α-7213,进化失败,清除”。
他站起来。
“七天后你就知道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他盯着林深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点什么来——玩笑、吹牛、脑子有病,什么都行。但他什么都没读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沉的、压得很实的东西,像矿井深处的黑暗。
“你他妈疯了吧。”刀疤脸说。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走到角落里,打开那几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开始往外拿东西。
林深拿起其中一把。重量比他记忆中的轻一些——不对,不是枪轻了,是他上辈子用的那把是磨损严重的旧枪,枪管都快磨秃了。这一把是新的。
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腮帮子贴住枪身,右眼从瞄准缺口看出去。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刀疤脸看在眼里,没说话。
手枪是92式,两把,带六个弹匣。子弹装在木箱里,7.62毫米步枪弹,用油纸包着,每包五十发,一共六十包。手雷是86式,卵形,十枚整齐地码在单独的泡沫箱里。防弹插板是陶瓷的,两副,沉甸甸的。军用望远镜一具,夜视仪一个。
刀疤脸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最后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开始往里装。
“一共四万八。”
林深没还价。他把银行卡递过去,刀疤脸从兜里掏出一个POS机,刷了卡,把回执单递给他签字。一切流程正规得像个普通商店,除了商品本身。
东西装了三个旅行袋。林深一手拎一个,刀疤脸帮他拎了第三个,一直送到废车场门口。装车的时候,刀疤脸站在旁边又点了一根烟。
“猴子要是还在,也该来拿货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深关上后备箱盖,转身看着他。
“他上辈子买的枪,没来得及开。”
说完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皮卡驶出废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刀疤脸还站在门口,叼着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车尾灯。
回到监狱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深把三个旅行袋搬进地下室,在发电机房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这里的墙砖有一块是松的,他昨天勘查的时候就发现了。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空腔,不知道是建造时留下的施工洞还是后来的什么人凿出来的。
他把步枪和手枪用油纸重新裹好,裹了两层,放进去。子弹木箱太重,拆开了分装,一包一包码进空腔里。手雷放在最上面,防弹插板立着靠在旁边。夜视仪和望远镜用衣服包好塞进缝隙里。
所有东西放完之后,他把砖头塞回去,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墙完全一样。他在砖缝里抠了一点水泥灰抹上,连颜色都对上了。
上辈子他因为没有枪,在商场门口举着一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手枪对准尸王,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这辈子,他要武装到牙齿。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但他觉得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走出地下室,沿着监狱围墙走了一圈。
东北角的裂缝是昨天傍晚发现的。地基沉降导致墙体出现了一道斜向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大约三米高的位置,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这种裂缝平时看着没什么,但尸潮涌上来的时候,几百具丧尸的体重同时压在墙面上,裂缝会像撕纸一样被扯开。
林深搬来水泥和钢筋。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落山了。
七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
武器有了,堡垒正在加固,但还不够。食物、水、药品、种子——明天要买的东西比今天更多。
林深把工具收拾好,在水泵边洗了手,抬头看向天空。五月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染成暗红。这样的天空,七天后就看不见了。
到那时候,这座城市会熄灭所有的灯。
只有这座监狱,还会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