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林深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打在监舍的窗户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昨天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平了，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墙头的刀片刺网挂着水珠，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冷色。
下雨是好事。下雨意味着空气湿度高，丧尸的嗅觉会受影响，追踪能力打折扣。上辈子营地里所有人都盼着下雨，雨声能掩盖脚步声，雨水能冲掉血腥味。
但下雨也意味着今天的焊接工作会麻烦一些。
林深穿上冲锋衣，把帽子扣好，拎着焊机下了楼。
围墙东北角的裂缝前天补好了，但那只是开始。八米高的围墙看起来结实，实际上混凝土标号不高，年头久了，内部有细微的蜂窝结构。平时看不出问题，尸潮一来，几十吨的侧压力同时作用在墙面上，这些看不见的弱点就会同时暴露出来。
他今天要做的是在墙体内部加装钢筋骨架。
说白了就是给围墙加一副钢铁骨架。
电锤打孔的声音在雨里传不远，但震手。林深打了二十个孔之后，虎口开始发麻。他甩了甩手，继续打。一个上午的时间，东北面墙体上打出了两排孔，一共八十个。钢筋是前天从五金市场拉回来的12毫米螺纹钢，他用切割机截成四十公分一段，刚好够插进孔里，外面留二十公分焊接用。
八十根钢筋插完，雨停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抬头看自己干了一上午的成果——两排钢筋从墙体里伸出来，像两排骨头的断面，整齐地排列着，等着被连接起来。
焊接是下午干的。焊机接上柴油发电机，焊条用的是3.2毫米的。林深把面罩拉下来，焊条碰上钢筋的瞬间，弧光炸开，白得刺眼。雨水还没干的墙面上升起一缕白烟，焊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他不是专业焊工，焊缝谈不上漂亮，有的地方焊瘤多了一点，有的地方咬边深了。但牢就行。末世不讲究好看，只讲究够不够结实。
一根横筋，两根横筋，三根。钢筋骨架一点一点成形，像给围墙穿上了一件钢铁的肋骨外衣。焊接完的钢筋温度很高，雨水滴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干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林深退后几步，看着东北面墙上的钢铁骨架，点了点头。
明天再加铁板包覆。
第五天，天晴了。
铁板一块接一块地焊上去，灰色的混凝土墙面逐渐被暗红色的铁板覆盖。铁板表面有一层出厂时的防锈油，摸上去滑腻腻的，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焊接的高温把防锈油烤出一圈一圈的焦痕，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焊条混合的气味。
东北面墙体包完之后，林深绕到西北角。西北角的墙体状况比东北角好，没有明显裂缝，但他还是打了两排孔，植了筋，焊上了铁板。
不是强迫症，是经验。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次围墙被突破的场景。尸潮涌上来的时候，丧尸不会均匀地分布在整面墙上，它们会本能地朝最薄弱的点集中。一个裂缝，一个没填实的施工洞，甚至一处水泥标号偏低的位置，都会被几百具丧尸的体重硬生生撕开。
不存在“差不多”这种选项。要么做到极致，要么死。
第六天上午，林深开始布置预警系统。
预警系统分三层。
最外层用的是鱼线。透明的尼龙鱼线，拉力二十公斤，在五金店买的。他把鱼线绑在围墙外五十米的灌木丛和树干之间，高度在脚踝位置——丧尸走路拖着步子，正好会绊到。鱼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串铃铛。铃铛是从渔具店买的，铜质的，声音清脆。只要有东西绊到鱼线，铃铛就会响。
这套东西看起来原始，但末世里最可靠的就是原始的东西。电子设备会没电，会故障，会被电磁脉冲烧掉，但一根鱼线和一个铃铛永远不会骗你。
中层用的是红外感应器。四个，装在围墙四个方向的外墙上，探测角度一百二十度，有效距离三十米。感应器连接着岗楼里的蜂鸣器，有热源靠近就会报警。
内层是夜视摄像头。两个，装在南面和北面的岗楼上，监控范围覆盖整个围墙外侧。监控画面接到地下室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二十四小时亮着。林深上辈子在营地里就是负责夜间监控的，他知道凌晨三点到五点是丧尸活动频率最低的时间段，也是最容易让人犯困的时间段。一个人守夜的时候，盯着屏幕比盯着黑暗更容易保持清醒。
他把太阳能板的支架固定好，又用钢丝绳在四角拉了防风拉索。末世的风有时候大得离谱，他不想到时候发现太阳能板被吹到围墙外面去了。
清理操场的工作是穿插着干的。前两天焊接的间隙，他用割草机把操场上的野草割了一遍。割草机是从农资店租的，烧汽油的，割完草还回去之前，他把油箱加满了。
割完草的地面露出黑色的土层，土质不算好，偏沙性，但能种东西。林深用锄头翻了大约一百平米，深度三十公分左右。翻出来的土里夹杂着碎石块和塑料垃圾，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扔到一边。
土豆和红薯要先催芽才能种，白菜和萝卜可以直接撒种子。他把这个顺序在心里排好，准备第七天——也就是明天——把第一批种子种下去。
地下室的水井旁边，他用砖头和水泥砌了一个蓄水池。不大，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米，能存两吨水。水井的手压泵出水口用一根PVC管连到蓄水池上方，泵出来的水直接流进池子里。蓄水池底部装了一个水龙头，取水的时候拧开就行。
这样一来，不用每次用水都去压泵。压满一池子水，够用好几天的。
隔离室设在地下室最里面的一个单间里。原来是配电房，大概六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朝走廊开的铁门。林深把里面的配电箱拆了，墙上刷了一层白漆，地上铺了塑料布。铁门外面加了一道插销，可以从外面锁住。
房间里放了一张铁架子床，一个塑料桶当马桶，一箱瓶装水，一包压缩饼干。墙角放了一个急救箱，里面有绷带、碘伏和体温计。
隔离室不是关犯人的，是关自己人的。
上辈子老周的营地里出过一次事。一个出去搜寻物资的男人回来之后开始发烧，所有人都以为是感冒，让他躺在宿舍里休息。第二天夜里他变了，咬死了睡在他旁边铺位上的两个人。
从那以后林深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末世里最大的威胁不是外面的丧尸，是你身边的人突然不再是人。
设立隔离室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给所有人争取一个观察期。被感染的人通常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会出现症状，只要熬过这个窗口期，就是安全的。如果熬不过去，隔离室至少能把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
第六天傍晚，林深把四个岗楼里的射击位全部布置完毕。
每个岗楼里放了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两个56冲的弹匣、一盒子弹、一个急救包和一瓶水。木箱靠墙放着，盖子上用红色喷漆喷了一个十字。急救包里有绷带、止血带、碘伏棉签和一片止痛药。
他在岗楼的围墙上用切割机开了射击孔。原本的岗楼只有瞭望用的窗口，太高了，不适合俯射。射击孔开在离地面一米二的位置，刚好是把枪托抵在肩膀上时枪管的高度。每个岗楼开了三个孔，分别朝向正面、左侧和右侧。
从射击孔望出去，围墙外侧的地面一览无余。任何试图靠近围墙的东西都会暴露在火力覆盖之下。
林深把最后一个弹匣装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站直了身体。
明天是第七天。
明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林深从岗楼上走下来，铁制的旋转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到食堂门口，打开那把新锁，推门进去。
满屋子的物资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大米，面粉，罐头，药品，种子。空气里混合着铁皮罐头的金属味、大米的淀粉味和消毒酒精的刺鼻味。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日期显示：2035年5月16日。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一天。
林深把手机关掉，揣回兜里。食堂外面，夜幕彻底落下来，把整座监狱裹进五月的夜色里。远处城市的灯火还亮着，成片成片的暖黄色光点，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些灯明天会一盏一盏地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