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林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愣了一下。监舍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歇着一只灰喜鹊,叫得正欢,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清晨薄薄的雾气。末世之后他再也没听过鸟叫——丧尸不挑食,城里能动的活物它们都追,猫狗鸟类在两三个月内就被捕杀殆尽。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是青灰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霾。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里勾勒出高低错落的轮廓,那些写字楼和住宅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远处的立交桥上有车流在移动,尾灯连成一串红色的光点,像血管里的红细胞,缓慢地、规律地流动着。
整座城市还没有醒来,或者说正在醒来。早餐摊的油烟、公交车的报站声、工地上的打桩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三十公里外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晨风和距离打磨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灰喜鹊又叫了一声,从他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划过空气。
林深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上辈子末世第二年春天,他在城郊见过一只麻雀。那只麻雀蹲在一根烧焦的电线杆上,羽毛蓬松,歪着脑袋看他。他在原地站了十分钟,就为了看一只活着的麻雀。
后来那只麻雀被一个饿疯了的幸存者用弹弓打下来吃了。
东北角的围墙是新补的。水泥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跟旁边的旧墙体几乎看不出色差。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补过的地方,声音是实的,没有空鼓。钢筋骨架被铁板包覆着,焊缝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道粗糙的拉链。他用扳手敲了几下铁板,当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在围墙内侧回荡,结实得让人安心。
预警系统三道防线,他从最外层查起。
鱼线还在,绑在灌木丛的根部,绷得笔直。前两天的那场雨在上面挂了几颗水珠,太阳一晒,折射出细小的光点。林深弯腰顺着鱼线走了一段,检查了每一个绑结点。有一处的结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紧,打了一个双渔人结。这个结他上辈子学了很久才学会,绳头要绕五圈,拉紧之后越拽越死。
红外感应器的指示灯亮着,四个都是绿色的。他用打火机在感应器前面晃了一下,岗楼里的蜂鸣器立刻发出尖锐的嘀嘀声。反应灵敏,没问题。
夜视摄像头的画面传到了地下室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被分割成两个画面,左边是南墙,右边是北墙。黑白画面里,围墙外侧的灌木丛和碎石地面清晰可见,风吹动树枝的时候,画面里会出现细微的噪点,但不影响观察。
供电系统是他最担心的部分。太阳能板和蓄电池是全新的,但接线是林深自己接的,他不是电工。他把配电箱打开,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电压——输入端的太阳能板电压是三十六伏,正常;输出端的蓄电池电压是二十五点三伏,正常。他把每一条线路的接头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没有发热,没有焦糊味。
蓄电池满电状态下够摄像头和感应器运行四十个小时。如果连续阴天,就得靠地下室的柴油发电机补充。油箱是满的,两百升柴油,省着用够撑一个月。
水井的手压泵打了十几下,一股清水从PVC管里涌出来,哗哗地流进蓄水池。水质清澈,没有异味。净水药片他备了一整箱,一片能净化两升水。就算水井被污染,有了净水药片和蓄水池里的存水,也能撑很久。
武器。林深打开地下室墙角的暗格,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检查。四把56冲,枪身擦得干干净净,枪管里上了薄薄一层枪油。他拉开枪栓,机件滑动顺畅,没有卡涩。两把92式手枪,弹匣装满,保险完好。子弹三千发,他拿出一包拆开,黄铜弹壳在灯光下反着光,底火上都有厂家的钢印。手雷十枚,拉环紧实,弹体没有锈蚀。
他把枪重新放回暗格里,砖头塞回去,抹平砖缝。
药品柜在食堂的最里面。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绷带、酒精、碘伏——所有东西按类别摆好,标签朝外。他在药品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又放了一盒止血带在最顺手的位置。
种子。土豆种薯的芽已经长到半厘米长了,白嫩嫩的,在麻袋里挤成一团。明天就把它们种下去。
林深从食堂走出来,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操场上的土翻好了一半,黑色的土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他把手插进土里,抓了一把,捏紧,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
上辈子营地里没有土。工业园的地面全是水泥,想种东西只能找泡沫箱,从三公里外的公园里一箱一箱地往回背土。小胖背土的时候被丧尸追过,跑丢了一只鞋,回来的时候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后来那片泡沫箱里的白菜长了两个多月,只收了十几棵,小胖一个人吃了大半,没人说他——那土是他用命背回来的。
苏医生是营地里唯一的医生。她本来是个儿科大夫,末世之后硬生生学会了清创、缝合、截肢。她用一把美工刀和一瓶白酒给一个男人截掉了一条坏死的腿,那个人活下来了,苏医生自己却死在两个月后的一次尸潮里。她的尸体被找到了,手里还攥着一个急救箱。
小陈是最小的,才十九岁。末世爆发那天他正好在工业园附近的网吧上网,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跑进了营地。他不会用枪,连刀都不敢拿,老周就让他管物资登记。每一包压缩饼干、每一卷绷带、每一颗子弹,他都用铅笔头记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后来营地被尸潮吞没的那天,那个本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林深把手里那把土慢慢撒在地上。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他们死。
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豪迈的感觉。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夜幕降临的时候,林深坐在南面的岗楼里。
步枪横在膝盖上,弹匣是满的,保险是关着的。岗楼的水泥墙上还残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上,暖洋洋的。他靠着墙坐着,视线穿过射击孔,看向城市的那个方向。
三十公里外,那座城市正在进入夜晚。
写字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住宅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立交桥上的车流变成了光带,红色的尾灯往一个方向,白色的前灯往另一个方向。那些灯光连成一片,把城市上空的云层映成淡淡的橘红色。
他想象着那些灯光下面的人。
有人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有人在超市里排队结账,购物车里装着今晚的菜。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啤酒瓶上挂着水珠。有人在家里的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有人在哄孩子睡觉,嘴里哼着走调的儿歌。
没有人知道。
远处的城市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所有声音突然失去了背景——车流的嗡鸣、空调外机的震动、电视节目的嘈杂,这些构成城市底噪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隔着三十公里,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小了,小到几乎像是风声。但林深听得很清楚。那种声音他上辈子听过无数次,从第一次的毛骨悚然到最后一次的麻木,从来不需要放大音量。
是人在极度恐惧时才能发出的声音。
林深的手握紧了枪身。
他没有动。前三天不出门,等第一波混乱过去。这是计划。计划必须遵守,不管外面的声音有多响,不管那座城市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尖叫还在继续。
林深把视线从射击孔移开,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弹匣。弹匣是满的。他把它重新推进枪身,咔嚓一声卡到位。
岗楼外面,五月的夜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气。灰喜鹊早就飞走了,老槐树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