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到凌晨两点左右,尖叫开始稀疏了。
不是结束了,是能叫的人变少了。
林深坐在岗楼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墙,步枪横在膝盖上。他没有开灯,夜视仪的目镜贴在右眼上,绿莹莹的画面里,围墙外侧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灌木丛纹丝不动,鱼线绷得笔直,红外感应器的指示灯每隔三秒闪一下,像一颗绿色的心跳。
城市的那个方向,天空不是黑色的。
是暗红色的。
隔着三十公里,火光仍然清晰可见。不是一处两处,是整条地平线都在燃烧。高层建筑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黑色的剪影被橘红色的底色衬得格外清晰。有一栋大楼烧得最厉害,从中间偏上的楼层开始,整层都在往外喷火,像一根点着的火柴竖在地平线上。
浓烟升上去,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在半空中铺开,跟云层混在一起。那些云不再是白天那种灰白色,而是变成了铁锈的颜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方,像是天空本身也在腐烂。
枪声从两点过后开始密集起来。
开始是零星的,手枪和霰弹枪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地下车库敲水管。后来加入了自动步枪的连发声,哒哒哒的,节奏急促,打几发停一下,换个方向再打几发。林深能从枪声的密度和间隔里听出很多东西——开枪的人受过训练,知道点射,知道节省子弹,知道打一枪换一个位置。
凌晨三点,枪声停了。
爆炸声接替了它。
第一声爆炸特别响,隔着三十公里都能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林深看见城市的某个方向腾起一个火球,橘红色的,翻卷着往上升,照亮了周围几公里的街区。那个火球升到最高点之后,散成无数小火点往下落,像一朵炸开的烟花。
公路上的动静是凌晨四点左右开始的。
林深从夜视仪里看见了第一辆翻倒的车。在监狱往南大约两公里的国道上,一辆白色的轿车冲出路面,撞断了护栏,四轮朝天地翻在路基下面的排水沟里。车灯还亮着,两束白光斜斜地照向天空,在夜视仪的画面里亮得刺眼。没有人从车里爬出来。
撞人的那辆车没有停。
凌晨四点半,第一批丧尸出现在夜视仪的视野里。
三只。
夜视仪的画面里,那三只丧尸正从公路的方向往这边移动。不是奔跑,是走。拖着步子在碎石地面上走,脚掌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在最前面的那只穿着睡衣,棉质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个女人。她的头发披散着,沾着黑色的液体,脸上的皮肤在夜视仪里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被面粉糊过一遍。
第二只穿着工装,蓝色的,胸口有反光条。反光条在夜视仪的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膀处的关节似乎断了,每走一步那条手臂就前后甩动一下。
第三只最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那个轮廓的姿势是错的——脖子往前伸得太长,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脊背弓起来,两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尖几乎碰到膝盖。
林深认识这种姿势。
三只丧尸没有朝监狱的方向来。
林深把它们的行动轨迹记在脑子里。
速度不快,步行速度大约每小时三公里,比正常人散步还慢一些。视觉似乎没有完全退化——睡衣女人经过白色轿车的时候,头偏了一下,好像在看向车灯的方向。但她的眼睛在夜视仪里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没有聚焦的能力。
嗅觉。林深回忆上辈子总结出的规律。丧尸主要靠嗅觉追踪猎物,其次是听觉。视觉在它们的感觉系统里排最后,只能分辨明暗和移动的物体,对静止的目标几乎没有反应。
他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
三只丧尸的行为模式很清晰:白天行动缓慢,会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地方不动。但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它们的活动频率会略微提升——睡衣女人的脚步明显快了一点,头转动的幅度也变大了。夜晚略微活跃,这是所有丧尸的共性。上辈子有幸存者猜测是紫外线对病毒有抑制作用,但没有人在意真相。活命不需要知道原理,知道规律就够了。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变了。
城市的火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变得更清楚了。
不是变亮了,是火光本身从橘红色变成了脏兮兮的黄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灯。浓烟已经升得很高了,在半空中铺成一大片灰褐色的烟幕,从城市上空一直延伸到监狱所在的方向。空气中开始出现焦糊味,不是木头燃烧的那种焦味,是塑料、橡胶和别的什么化工制品烧着之后发出的刺鼻气味。
林深拉上冲锋衣的领口,遮住口鼻。
通讯在凌晨四点左右就断了。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信号格全部灰色。电视是他昨天晚上故意打开的,一台从食堂搬出来的老式液晶电视,接在蓄电池上。凌晨两点之前,电视台还在播放紧急通知,一个女播音员用发抖的声音反复念着同一段话——市民请留在室内,关好门窗,等待救援。
现在电视屏幕上只有雪花,沙沙沙的白噪音响了一整夜。那个声音让林深想起了上辈子的很多个夜晚——营地的广播坏了之后,老周把一台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调到没有台的频率上,用白噪音掩盖营地里的呼吸声。因为丧尸能听见呼吸。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深第一次看清了那座城市现在的样子。
整座城市笼罩在浓烟下面,像被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按住了。浓烟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浓得发黑,有些地方稀薄一些,露出底下的建筑轮廓。那些建筑还是昨天的建筑,但看起来已经不一样了——玻璃幕墙大面积碎裂,露出黑洞洞的窗口。有一栋写字楼的外立面从上到下烧出了一道黑色的焦痕,像一条凝固的瀑布。
城市上空有直升机在飞。
两架,黑色的,没有标识,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建筑物的楼顶掠过。林深从望远镜里看见其中一架悬停在一栋大楼的楼顶上方,绳梯放下去,有人影顺着绳梯往上爬。绳梯收了三次,每次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少。
直升机飞走了。
林深放下望远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安静的岗楼里格外清晰。他站起来,弯腰从射击孔往外面看了一眼。
那三只丧尸还在。
睡衣女人站在白色轿车旁边,一动不动,面朝着城市的方向。工装男人蹲在灌木丛里,只能看见半个后背。第三只消失了,不知道游荡到了哪里。
监狱的围墙把它们隔在外面。
也把他隔在里面。
林深拎起步枪,沿着铁制旋转梯走下岗楼。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这座监狱现在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的笼子。
林深把麻袋拎起来,扛在肩上,走向操场。
末世第一天,该把土豆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