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深打开了隔离室的门。
二十四小时到了。刘建国靠墙坐在铁架子床上,右腿搁在叠起来的床单上,伤口处的绷带是王洁今早新换的,缠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发白,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也有了焦点。王洁坐在床沿上,看见门开了,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刘建国前面半步。
这个动作林深看见了。
“出来吧。”他说。
两个人跟着他走出地下室。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刘建国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在地下室待了一整天,眼睛已经不适应这么亮的光线了。王洁深吸了一口气,操场上翻过的泥土味、土豆苗的青草味、远处飘来的隐约焦糊味,一股脑地涌进肺里。
“这边。”
林深把他们领进主楼一层,推开食堂的门。
满屋子的物资撞进眼睛里。靠墙码着的大米和面粉,摞了半人高。铁架子上的罐头分类摆着,午餐肉一排,红烧肉一排,水果一排,标签朝外,整整齐齐。另一面墙边是成箱的瓶装水,堆到了天花板。角落里的药品柜半开着,看得见里面的酒精瓶和绷带卷。墙上挂着一把双管猎枪,木质枪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些……”他的声音还是哑的,“都是你一个人囤的?”
“在病毒爆发之前?”
王洁转过头来看着林深。她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护士特有的审视——像在判断一个病人的症状是否属实。她看了几秒钟,没有追问。末世第七天,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
林深从架子上拿了两瓶水和两包压缩饼干,递过去。两个人接过来,道了声谢,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吃。吃得很快,但不抢。王洁把自己的饼干掰了一半给刘建国,刘建国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最后两个人各吃了一半。
“说说你们。”林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刘建国咽下嘴里的饼干,喝了口水。“我们在城东租房子住。她——她是中心医院的护士,我在工地做施工员。”
“建筑?”
有用。太有用了。
“第七天了,”刘建国继续说,“病毒爆发那天我们在家里。她那天夜班调休,我在家。听见外面乱起来,我们就锁了门,把窗户钉死了。躲了七天。”
“吃的呢?”
“家里有点米和面,吃了五天。水是接的太阳能热水器管子里的存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前天吃完了。昨天我开始发烧。”
“不是感染的烧。”王洁接过去,“是伤口发炎。我给他清创,但手边没有抗生素,只有碘伏。炎症压不下去,烧到三十九度多。”
“所以你们出来了。”
“再不出来他会死。”王洁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诊断。
林深看了一眼刘建国的右腿。裤腿下面露出的绷带是干的,没有渗血渗液。昨天缝合的十二针,今天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王洁处理得确实专业。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枪声。”刘建国说,“前天夜里听到北边有枪声,断断续续的。我记了方位。”
前天夜里。林深回想了一下。前天夜里他清理完那二十三只丧尸之后,在岗楼上试射了几发子弹校枪。消音器闷住了大部分声响,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闷住的枪声也能传很远。
“走了一整天。”王洁说,“他的腿走不了,我扶着。走走停停,碰到过两次丧尸,躲过去了。昨天晚上在路边一辆废车里过的夜。”
林深听完,站起来,走到物资堆前面,从药品柜里拿出那盒头孢。他拆开包装,抠出两颗胶囊,又拿了一瓶干净的水,走回来放在王洁面前。
“一天两次,一次一颗。吃三天。”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声“谢谢”轻得多,也重得多。
“吃完东西我给你们分房间。”林深重新坐下来,“但在那之前,有几条规矩要讲清楚。”
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第一条,听指挥。我说撤就撤,说守就守,说走就走,不准问为什么。紧急情况下,一个人多问一句,所有人都得死。”
“第二条,物资统一管理,不准私藏,不准浪费。每天的口粮我会定量分配,够吃,但不够挥霍。”
“第三条,不准内斗。有矛盾跟我说,我来裁。谁先动手谁滚出去。”
“第四条,外出必须两人以上,不准单独行动。”
他说一条,两个人点一下头。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刘建国问了一句:“如果有人被咬了怎么办?”
林深看了他一眼。“隔离。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变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动手。”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中间的水泥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明白了。”刘建国说。
王洁也点了点头。
系统界面在这时候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光屏浮在林深眼前,位置刚好不挡住对面两个人的脸。
「人口变化:+2」
「当前人口:3/10」
「文明点数变化:+20」
「当前文明点数:70」
林深把注意力集中在系统界面上。七十个文明点数。基础医疗的图标在界面上亮着,那把锁的图标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箭头,示意可解锁。他点了一下。
「解锁:基础医疗」
「消耗文明点数:50」
「剩余文明点数:20」
「解锁内容:消毒酒精制作配方、简易手术工具蓝图、常见外伤处理指南」
光屏上展开三张图纸。第一张是消毒酒精的制作方法——原料、配比、蒸馏温度、容器选择,写得清清楚楚。不是医用酒精的工业化生产流程,是用能找到的材料土法制作。第二张是简易手术工具——手术刀可以用美工刀片改造,止血钳可以用镊子加弹簧片自制,缝合针可以用缝衣针弯制。第三张是外伤处理指南,从清创到缝合到包扎,每一步都有图示。
王洁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学会,她就不只是一个护士了。
林深关掉光屏。刘建国和王洁自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林深的目光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二楼。”林深站起来,“监舍改的宿舍,自己挑一间。床板硬,但比地下室强。”
他领着两个人上了楼。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监舍,铁门拆了一半,留着门框,挂着布帘子当门。他推开其中一间的布帘,里面有一张铁架子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着,透进来的光被塑料布滤成模糊的白色。
“隔壁那间也一样。”他指了指旁边。
王洁扶刘建国走进房间,让他坐在床上。刘建国的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床沿上,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不是放松警惕的那种松气,是身体终于扛不住了的那种垮塌。他在床上靠了不到十秒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林哥。”
林深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病毒会爆发?”
她问得很轻,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走廊尽头,被塑料布蒙住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变暗,把她的侧脸笼在一层灰蓝色的光里。
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跟昨天她缝针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死过一次。”他说。
林深下了楼。
操场上的土豆苗又长高了一点。最密的那几垄已经连成了绿色的条带,从田埂这头延伸到那头。他蹲下来,摸了摸一片叶子。叶片表面有细小的绒毛,沾着傍晚的露水,湿漉漉的。
二十个文明点数。还差三十点能解锁基础农业。
三个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城市的浓烟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缕细细的黑烟还在往上升,像香炉里最后几根香。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五月的白昼还不够长。岗楼上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黑色的剪影。
该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