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中午，监狱外面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喊救命，是跑过来的。林深当时正在操场上跟刘建国一起焊斜撑，槽钢已经裁好了四根，每根三米长，一头削尖打进地面，另一头焊在围墙内侧的钢板上。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的，焊条烧化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蒸腾开来。
王洁的声音从岗楼上飘下来。“林哥——南面公路上有人——”
林深关掉焊机，面罩往上一推，三步并两步上了岗楼。望远镜里，南面公路转弯处跑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个年轻人，穿着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跑得帽子都掉了，露出剃得短短的寸头。他身后二十米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花白头发，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追在他们后面的是一群丧尸，大概七八只。速度不快，但数量够多，像一张散开的网，正慢慢收紧。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身影。独自从公路另一头走过来，步速不快不慢，身上背着一根用布条裹着的长条状物体。他身后也拖着一串丧尸，但他没有跑。他走的路线很讲究，专挑路面狭窄的地方，丧尸被挤成一列，追不上他。
林深放下望远镜，拎起步枪，推弹上膛。“开门。我去接。”
林深举起枪。
第一发打在追得最紧的那只丧尸头上，黑色液体炸开，身体侧着一头栽倒。第二发打在第二只胸口，没死，但速度慢了。第三发补在头上。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一个弹匣打空，七只丧尸倒了五只。剩下两只被枪声吸引，转向了林深的方向。
换弹匣。两枪。全倒。
年轻人已经跑到了侧门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卫衣湿了一大片。年纪大的那个踉踉跄跄地跟上来，脸上的汗水把花白头发粘在前额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进来。”林深说。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钻进门里。林深没急着关门，视线投向公路方向。
那个独自走来的人已经走到了一百米外。距离近了，能看清他的样子——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身后的丧尸已经被甩开了将近五十米，零零散散地拖着步子，追得没有章法。
这个动作太老练了。
林深把枪口压低了半寸。“叫什么？”
“钱建军。”
“干什么的？”
“当过兵。”
林深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用布条裹着的长条状物体。布条缠得很紧，但轮廓瞒不了人——是一把步枪。不是他手里这种制式装备，是猎枪改的，也可能是自制的。末世里能活到第十二天还独自行走的人，身上要是没点东西，那才不正常。
“布条里的东西，你自己拿进来。子弹卸了。”
林深关上门，插上横杠。
隔离室里现在有三个人了。年轻人坐在铁架子床上，双肩包抱在怀里，腿还在抖，但眼睛已经不慌了。年纪大的靠墙坐着，眼镜摘下来擦过，架回鼻梁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钱建军坐在角落里，背靠墙，面朝门，猎枪立在腿边，卸掉的子弹还揣在兜里。
林深站在门口，把门带上，插销插好。
“二十四小时。”
年轻人叫陈阳，二十二岁，计算机系大四学生。病毒爆发那天他在学校宿舍里打游戏，听见走廊里有人尖叫，从猫眼里看见舍管阿姨扑倒了对面寝室的一个男生。他把门反锁了，在宿舍里躲了十一天。吃光了囤的泡面和零食，喝光了饮水机里的水，最后连卫生间水龙头里存的那点水都喝完了。
“有用。”林深说。
小陈抬起头，没明白。
“计算机。以后有用。”
退休教师叫赵文渊，六十岁，中学历史老师。他的经历比小陈惨烈得多——病毒爆发那天他老伴在菜市场买菜，他一个人在家。后来他找了五天，没找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段教科书上的历史。但林深注意到了他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泥，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裂了，是徒手挖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他没找到老伴，但一定挖过。
钱建军的话最少。
隔离期间他几乎不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当过兵，服役十二年，退了之后在矿上做爆破手。病毒爆发那天他正好进山收炸药，躲过了一劫。后来在山上待了十几天，子弹打光了，下山来找补给。
“为什么不待在山上？”林深问。
“一个人待不住。”
就这五个字。说完他又闭上了嘴，眼睛看着门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有东西会从那里冲进来。
林深认出他了。
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上辈子。末世第一年冬天，营地收留过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枪法极准，五十米内抬手就打，从来不需要瞄第二下。老周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当过兵。再问，就不说了。
那个人在营地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后来一次外出搜寻物资的时候，为了掩护队伍撤退，一个人拖住了二十多只丧尸。等林深和老赵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腹部被撕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改装猎枪，枪管已经打弯了。
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的，枪不好。”
林深把这段记忆压下去，隔着隔离室的门看了钱建军一眼。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这个人死了。
二十四小时后，三个人都没有感染迹象。
林深打开门，把他们领进主楼。食堂里，刘建国和王洁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压缩饼干掰碎了用热水泡成糊，每人一勺午餐肉，外加一片维生素。这是末世里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小陈吃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舔干净了。老赵吃得慢，一块压缩饼干嚼了很久。老钱吃得最快，三口吃完，碗放下来，手又习惯性地搭在猎枪上。
“规矩。”林深说。
他把之前跟刘建国和王洁说过的那四条规矩又说了一遍。听指挥。不浪费。不内斗。外出两人以上。说到第三条的时候，老钱的手从猎枪上放了下来。
“还有一条。”林深看了看所有人，“每个人都要做事。小陈，你的专业是计算机，以后监控系统归你管，摄像头、感应器、对讲机，出了故障你修。老赵，你是老师，以后种植的事你负责——不是让你种地，是让你研究怎么种得更好。系统里的种植指南你看得懂。”
“老钱。”他转向角落里的中年人，“战斗训练。你教。”
系统界面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人口变化：+3」
「当前人口：6/10」
「成就达成：六人营地」
「奖励：文明点数+60」
「当前文明点数：130」
「基础农业第二阶段已解锁：堆肥技术、轮作制度、生物防虫」
林深把界面最小化。一百三十点。基础农业第一阶段的五十点还没花，第二阶段倒是先解锁了。他需要在今晚之前把科技树整理一遍，看看先点哪一项。
分配宿舍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二楼空房间多，一人一间绰绰有余。但老钱走进给他分的房间之后，又出来了，把铺盖搬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楼梯口，视野能覆盖整条走廊。
老赵挑了靠楼梯的一间，说年纪大了，起夜方便。小陈选了王洁和刘建国隔壁的房间，大概是觉得挨着人心里踏实。
林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天黑之后，他上了岗楼。老钱跟了上来。
“我守前半夜。”老钱说。
“你的枪。”
老钱把那把改装猎枪递过来。林深接过去看了看——枪管是钢管改的，枪机是手工打磨的，瞄准镜是从玩具枪上拆下来改的。整把枪粗粝得扎手，但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
“好枪。”林深还回去。
老钱接过来，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在射击孔旁边坐下来，猎枪横在膝上，视线投向围墙外面的黑暗。
林深走下旋转梯。
操场上，土豆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主楼的窗户亮着灯，二楼和三楼，六扇窗户，六盏灯。小陈的房间里传出敲键盘的声音，老赵的房间里有翻书的动静，王洁和刘建国的窗户挨着，灯光比别的房间暗一些，大概已经睡了。
六个人了。
林深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五月过半，银河的位置比上个月偏西了一点。上辈子他总是用星星辨别方向，因为指南针早就坏了。
这辈子，他有了六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