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门在第二十六天下午打开。
苏兰靠墙坐着，受伤的左手臂搁在膝盖上，绷带拆掉了，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十公分长的抓痕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干燥平整，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没有红肿，没有发黑，没有感染特有的油脂性分泌物。
王洁站在林深旁边，手里拿着体温计。苏兰的体温是三十六度八，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波动。瞳孔对光反应灵敏，意识清醒，语言功能正常。
“出来吧。”林深说。
“这是你的地方？”她问。
“我们的。”林深纠正。
食堂里，其他五个人已经等着了。苏兰走进去的时候，五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末世里来新人，每个人心里都在做同一道算术题——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但多一个人也可能多一份力。这道算术题每个人算的方式不一样。
“苏兰。市医院妇产科主任，三十二年年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手术台上报器械名称，“病毒爆发那天，我在做一台剖腹产。产妇是妊高症，胎儿宫内窘迫，不开刀两条命都保不住。”
“手术做完了吗？”王洁问。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我在医院躲了三天。”她重新开口，“太平间、药房、消毒供应室，哪里能藏就藏哪里。医院里的丧尸比外面多，病人、家属、医护人员，第一批被感染的全在里面。第三天夜里，我从太平间的后门爬出来。”
“太平间？”老赵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平间有一个后门，通医院的医疗废物处理站。垃圾车每周来拉两次，我算好了日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垃圾车没来。但我还是从那扇门出来了。”
林深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吊坠还在，那只眼睛形状的金属片贴着锁骨，在食堂的灯光下反着暗淡的光。苏兰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吊坠，伸手摸了摸。
“这个？”她把吊坠从衣领里拎出来，“在太平间捡的。”
吊坠在灯光下完整地展露出来。大约一元硬币大小，金属材质，表面被磨得发亮，但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痕迹。形状是一只竖瞳——中间一道垂直的狭长裂缝，周围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像涟漪，也像年轮。瞳孔正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六芒星，线条细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林深把吊坠接过来。金属触感冰凉，比看起来沉。他把吊坠翻过来，背面是平的，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符号——不是字母，不是汉字，是某种排列规则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编码。
“为什么从太平间捡东西？”他把吊坠还回去。
“冷。”苏兰说，“太平间的柜子是金属的，躺上去透心凉。我找能盖的东西，翻到了一个裹尸袋。这个吊坠从袋子里面滑出来的。”
“死者是什么人？”
“不知道。没有登记牌，没有手环，裹尸袋上什么都没写。医院里有时候会有这种——急诊送来的无名氏，没抢救过来，先存太平间等人认领。”她顿了一下，“我觉得好看，就留着了。算是……”
她没有说完。但林深明白她的意思。算是纪念。纪念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纪念她从太平间爬出来的那个夜晚，纪念这台吊坠陪她活过的这二十多天。
他把吊坠放回她手心里。六芒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次。
“苏医生。”王洁站起来，从药品柜里拿出一件白大褂。是之前从物资里翻出来的，洗过，叠得整整齐齐。“你以后用这个。”
苏兰接过来，抖开。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绣着“市人民医院”几个红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妇产科。她把白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衣服有点大，肩膀处空出来一截，但她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忽然不一样了。不是精神上的不一样，是身体自己记住了这件衣服，肩膀展开了，脊背挺直了，手插进口袋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三十二年的肌肉记忆。
“跟我来。”王洁领着她往地下室走，“我带你看看医疗室。”
地下室的医疗室已经被王洁改造成了一间像模像样的诊疗室。铁架子床铺着干净床单，床头柜上摆着血压计和听诊器，墙边的铁皮柜里分类存放着药品和器械。最里面那间空房间的门开着，地上用粉笔画的“手术台”字样还在。
苏兰走进去，目光从血压计移到药品柜，从药品柜移到那间空房间。她在空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术灯？”她问。
“还没找到。”王洁说，“目前只有LED手电。”
“无影灯的原理可以模拟。”苏兰走进去，比划了一下天花板的高度，“六盏LED手电，不同角度，交叉照明，阴影能互相抵消。不够完美，但够用。”
“手术器械？”
“基本的有。止血钳、持针器、手术剪、缝合针线。但都是简易的，不是专业手术器械。”
苏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器械的事。她的视线落在那件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伸手摸了摸那行红字。
“妇产科。”她说，声音很轻，“末世里最没用的科室。”
“不是。”王洁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给她倒的水，“林哥说过，末世里能救命的不是科室，是人。”
苏兰转过身来，看着她。
系统界面在这时候从林深眼前弹了出来。
「人口变化：+1」
「当前人口：7/15」
「成就达成：招募专业医疗人员」
「医疗人员评级：专家级（外科）」
「奖励：文明点数50」
「基础医疗第三阶段——外科手术已解锁」
「解锁内容：外科手术标准流程、创伤修复技术、感染控制方案」
光屏上展开的图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详细。不是手绘风格的示意图，而是接近于专业医学教材的解剖图谱和手术流程图。清创术、缝合术、引流术、截肢术——每一种手术的适应症、禁忌症、操作步骤、术后护理，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图纸在林深眼前展开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文字和图示，而是上辈子营地里那个用口服补液盐救了七条命的女人。三十二年产科医生，做过上千台剖腹产，处理过产后大出血、羊水栓塞、子痫——她的手，是真正握过手术刀的。
王洁会包扎、会打针、会处理伤口，但王洁是护士。护士和外科医生之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成千上万次独立决策的经验。苏兰在三十二年的手术台上做过无数个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两条命。
林深把界面最小化。
苏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她看了一眼墙边的长矛，又看了一眼小陈的屏幕，最后目光落在林深身上。
“老赵。”林深说。
苏兰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衣服还是大，但她穿上之后，那件白大褂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
“带我看看你们的药品库存。”她对王洁说，“全部。”
两个人走向药品柜。林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苏兰的左脚还有点跛，但步速不慢。脖子上的吊坠在衣领外面晃着，那只眼睛形状的金属片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六芒星。同心圆。竖瞳。
他收回目光，走出食堂。操场上，土豆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最密的那几垄封了行，绿色的叶片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老赵前天翻开一株看了看，根部长出了拇指大的小土豆，他说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肥堆翻过一次，里面的草叶和厨余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碎屑，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泥土味。老赵说再翻一次就能用了。
岗楼上，老钱坐在射击位后面，猎枪横在膝盖上。他看见林深上来，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人怎么样？”老钱问。
“专家。三十二年。”
老钱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林深在射击位另一侧坐下来，把望远镜架好。南面公路上空空荡荡的，三道壕沟被刘建国重新挖深了，尖桩换了新的，碎石沟里的碎石子重新铺过。更远处，城市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七个人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靠在墙上。夕阳从射击孔照进来，在岗楼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老钱的靴子上移到林深的枪管上。
苏医生的吊坠在那道光带里晃了一下——不在岗楼里，在他的脑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