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十天，监狱的大门开了第四次。
林深已经不记得这三十天里他开过多少次门了。每一次开门都有新面孔，每一张新面孔都带着同样的东西——饿脱了形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种被吓到骨头里之后残余的颤抖。区别只是有的人藏得住，有的人藏不住。
新来的这批有四个人。两个是从矿区镇方向走过来的，在公路上被巡逻的老钱发现。另外两个是从南面山林里钻出来的，浑身被荆棘刮得全是血口子，王洁给他们清创的时候数出来三十七道。四个人里，一个电工，一个焊工，一个厨子，一个学生。电工姓方，四十出头，在矿上干了十几年，矿挖完之后去城里工地接活，病毒爆发那天正好回矿上办退休手续。焊工是他徒弟，二十多岁，叫阿辉，左手虎口有一块烫伤的旧疤，是学艺第一年烧的。厨子是个胖大姐，姓周，以前在矿工食堂掌勺，一个人能管两百号人的伙食。学生是个女孩，十九岁，叫陆小满，农业大学的大二学生，学的专业是植物保护。
“你会什么？”林深问她。
“种地。病虫害防治。土壤改良。”陆小满抱着一个沾满泥巴的双肩包，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逃出来的时候从实验室带了几包种子，还有一盒赤眼蜂的卵卡。”
“赤眼蜂？”
“寄生蜂。专门寄生害虫的卵块。一只能产好几十只，不用农药就能防虫。”
林深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正蹲在田埂上，听到“赤眼蜂”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隔离二十四小时后，四个人全部没有感染迹象。监狱的人口从七变成了十一。
这个动作林深看见了。他让王洁开了门。
退伍兵的儿子叫石头，小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末世第三十三天，这个八岁的孩子从越野车后座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弹弓是自己削的，皮筋是自行车内胎剪的，弹丸是一把石子。他的眼睛很大，但不慌。三十三天的末世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变成了这样——攥着弹弓，贴着妈妈，用父亲教他的方式看着这个世界。
林深蹲下来，跟石头平视。“弹弓打得准吗？”
石头点了点头。
“能打到什么？”
“易拉罐。二十步。”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
第三十七天，监狱的人口变成了十五人。
新来的两个人是夫妻，四十多岁，男人姓顾，以前是自来水公司的管道工，女人姓秦，在社区卫生院做药房管理员。他们在城郊的一个水泵房里躲了一个月，靠着泵房里的存水和男人从公司带回来的一袋应急口粮活了下来。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瘦得脱了相，但男人的工具箱还在——扳手、管钳、生料带、热熔器、各种型号的接头和阀门。
林深把刘建国叫过来。“你跟他一起干。”
十五个人。食堂的长条桌坐不下了。
林深让刘建国把二楼最大的一间监舍改成了会议室。两张铁架子床拼在一起当桌子，椅子是从各个房间搬来的，样式五花八门——有折叠椅、有塑料凳、有从外面捡回来的木箱。十五个人挤在这间屋子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末世第三十七天，第一次全员会议。
林深站在铁架子床拼成的桌子前面，视线从十四张脸上扫过去。刘建国和王洁坐在最前面，刘建国的手上还缠着绷带，王洁的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老钱坐在角落里，猎枪靠在腿边，位置还是能看到整间屋子的角度。苏兰坐在王洁旁边，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妇产科”三个红字被洗得有点褪色了。老赵拿着笔记本，笔已经握在手里。小陈把笔记本电脑抱来了，屏幕半合着，但监控画面还在刷新。方电工、阿辉、周大姐、陆小满、石磊一家三口、老顾夫妇——十五个人，十五张脸，十五双眼睛。
“分三组。”林深开口，没有废话。
“战斗组，组长老钱。负责岗哨、巡逻、外出搜索、武器维护。石磊，你跟着老钱。阿辉，你也是。”
老钱点了一下头。石磊坐直了身体。阿辉把手里的焊工手套攥了一下。
“工程组，组长刘建国。老顾，方电工，你们归他管。扩建宿舍、加固围墙、水管电网，所有工程上的事，刘建国说了算。”
刘建国把缠绷带的右手举了一下，算是表态。老顾和方电工对视了一眼，两个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的人，看对方的眼神就知道靠不靠谱。
“后勤医疗，合并一组。苏医生负责医疗，王洁辅助。老赵管物资分配和伙食，周大姐做饭，秦姐管药品出入。陆小满，你跟着老赵种地，赤眼蜂什么时候放、病虫害怎么防，你说了算。”
陆小满抱紧了手里的双肩包，用力点了一下头。周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暖。
“小陈，你独立出来。监控、通讯、网络，你负责。”
小陈把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亮起来，五个摄像头的黑白画面安安静静地刷新着。
“石头。”林深看向那个八岁的男孩，“你的任务是练弹弓。二十步易拉罐不够，要三十步，四十步。”
石头攥着弹弓，使劲点头。
石磊的老婆张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石磊按住了她的手。他知道林深的意思——末世里没有孩子，只有小一号的战士。
“我。”林深最后说，“总负责。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找我。有矛盾找我。有拿不准的事找我。”
没有人说话。但十五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变得轻松了，是变得有方向了。
系统界面从视野边缘弹出来。
「人口变化：+8」
「当前人口：15/25」
「成就达成：小型定居点」
「奖励：文明点数150」
「当前文明点数：580」
「人口管理模块已解锁」
林深把注意力集中在“人口管理”四个字上。光屏展开了新的界面——一张列表，十五个人的名字从上到下排列着。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几项数据：年龄、健康状况、核心技能、附加技能、状态。
他试着点开刘建国的条目。
「刘建国，32岁。健康状况：轻微外伤，恢复中。核心技能：建筑工程（专家级）、焊接（熟练）。附加技能：工具制作、结构评估。忠诚度：92。」
老钱的。
「钱建军，43岁。健康状况：良好。核心技能：精确射击（专家级）、野外生存（专家级）、近战格斗（熟练）。附加技能：武器改装、战术指挥。忠诚度：78。」
苏兰。
「苏兰，54岁。健康状况：左臂外伤愈合中。核心技能：外科手术（专家级）、妇产科（专家级）、急救医学（熟练）。附加技能：药品管理、医学教学。忠诚度：65。」
忠诚度。林深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苏兰六十五，老钱七十八，刘建国九十二。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背后的东西需要他自己去读懂。六十五不是不信任，是来得晚。三十七天的末世，她只在这里待了十几天，十几天不足以让一个从太平间里爬出来的人把命交出去。
他一个个地看下去。王洁，忠诚度九十一。老赵，八十五。小陈，八十八。周大姐来了四天，四十二。陆小满来了七天，五十八。石磊来了四天，但他是带着老婆孩子来的，忠诚度直接上了七十——不是对林深的忠诚，是对这座监狱能给妻儿一席之地的忠诚。
林深关掉界面。
会议室里，十五个人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话了。老钱在给石磊讲岗楼的射击位，手指在桌上画着地形图。刘建国和老顾凑在一起，在纸上画水管走向。苏兰和王洁把秦姐拉到一边，三个人在翻药品清单。陆小满蹲在老赵旁边，从双肩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是那几张赤眼蜂的卵卡，米粒大小的寄生蜂卵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周大姐在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
十五个人的声音，十五个人的动静。末世第三十七天，这座监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