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的选址是林深定的。
监狱东北角，围墙拐角处往外突出三米的那块高地。那里原本是岗楼的盲区——东北角的岗楼视线被主楼挡住了一部分，东南面的公路转弯处看不到，北面的山坳也看不到。第一次尸潮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等老钱在岗楼上看见的时候，最前面的丧尸已经踩上了碎石沟。
刘建国带着工程组干了五天。
塔基挖了一米五深，四个基坑，每个基坑底部浇筑了五十公分厚的混凝土。混凝土是老顾配的，水泥、沙子、石子比例一比二比三，用人力搅拌，铁锹翻得胳膊脱了层皮。地脚螺栓是阿辉用车床车的，十六根，每根拇指粗，一头弯成L形埋进混凝土里，另一头车出螺纹，等着固定塔身。
塔身用角钢。林深从五金市场拉回来的那批角钢全部用上了，又从小镇的废品站拆回来一批。角钢裁成三米一节，四根立柱，中间加斜撑，一节一节地往上接。阿辉焊立柱的时候整个人趴在脚手架上，焊条烧化的铁水往下滴，落在他的焊工手套上，烫出一个一个的焦痕。他连手都没抖一下。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节塔身吊装到位。
“好了。”他关掉焊枪，低头朝下面喊了一声。
瞭望室是第二天装上去的。
预制的，在地面上焊好，整体吊装。框架还是角钢，但四个立面全部用防弹玻璃封闭。防弹玻璃是从派出所的装备室里拆回来的——那四面透明的聚碳酸酯防暴盾，被刘建国拆掉了手柄，用角钢做了边框，镶在瞭望室的四个面上。透光度不如真正的玻璃，有点发黄，像隔着一层茶色墨镜看世界，但能挡住子弹，自然也能挡住丧尸的任何攻击。
瞭望室顶部加了一个顶棚，彩钢板的，从五金店拉回来的最后几张。下雨的时候雨点砸在上面，声音大得像擂鼓，但里面的人淋不着。
老钱是第一个上塔的。
铁制旋转梯还没装好，他踩着角钢的斜撑往上爬，猎枪背在身后，十五米的高度他爬了不到三十秒。到了顶上，他推开瞭望室底部的翻板门，钻进去，站直了身体。
林深跟在他后面爬上去。从翻板门探出头的时候，他明白了老钱为什么不动。
方圆十公里，尽收眼底。
南面，矿区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监狱门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公路上的废弃车辆看得清清楚楚，哪一段被堵死了，哪一段还能走车，一目了然。第一次尸潮来的那个转弯处，现在看过去只是公路上的一个小弯道，弯道后面的地形也露出来了——是一片低洼的谷地，丧尸从那里集结、涌上来，在瞭望塔的视野里没有任何遮挡。
北面，矿山生活区的轮廓清晰可辨。农机站的灰砖平房，派出所的蓝白色小楼，废弃的职工宿舍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一具具横躺的灰色棺材。再往北，山坳里有一片建筑物，之前从来不知道那里有东西——从瞭望塔上看过去，像是一座废弃的选矿厂，厂房顶塌了一半，但围墙还在。
东面是连绵的丘陵，构树和荆棘覆盖着山坡，绿得发黑。西面是城市的方向，隔着三十公里，地平线上那座死去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灰蒙蒙的，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老钱的手放在防暴盾改的玻璃上，手指在茶色的盾面上慢慢收拢。
“第一次尸潮的时候要是有这个，”他说，“我能提前半小时看见。”
林深没有说话。他也在看。不是看某一个方向，是看所有方向。瞭望塔把这座监狱从一个被动的堡垒变成了一个主动的眼睛。以前他们只能听见丧尸踩上碎石沟的声音才知道有东西来了，现在丧尸还在几公里外的谷地里集结，他们就能看见。
高音喇叭是方大柱装的。
四个，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固定在瞭望室顶部的彩钢板下面。喇叭是从矿区生活区的广播站拆回来的，老式的大喇叭，铁皮外壳，口径跟脸盆差不多大。方大柱把线路从喇叭接到瞭望室里的功放机上，功放机接在蓄电池上，蓄电池接在太阳能板和风力发电机的并联线路上。
“功率三百瓦。”方大柱拍了拍功放机，机壳上的灰尘扬起来，在从防暴盾透进来的茶色光线里慢慢飘落。“打开之后，方圆三公里都能听见。再远就听不清了，但能听见有声音。”
“能放什么？”
“麦克风喊话。”方大柱从功放机后面扯出一个有线话筒，塑料壳的，矿上开会用的那种。“也可以放录音。小陈说能把MP3接上去，放什么都可以。”
“丧尸对声音的反应。”他转向老钱，“高音喇叭能引走它们吗？”
老钱想了想。“能。但要算好风向和地形。声音传得最远的方向，丧尸会往那边聚。如果喇叭朝东面放，东面的丧尸会被引过来——但如果东面本来没有丧尸，那就等于在给远处的丧尸指路。”
“所以不是引走，是指挥。”
“对。指挥它们往我们想让它们去的地方走。”
系统界面在瞭望塔封顶的那一刻弹了出来。
「建筑完成：瞭望塔」
「高度：15米」
「视野半径：10公里」
「建造者：刘建国、阿辉、老顾、方大柱」
「系统评估：将营地预警范围扩大至原有的五十倍，具备战略侦察能力」
「奖励：文明点数80」
「侦查模块已解锁」
光屏上展开了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监狱周边十公里范围的三维地形图，等高线、建筑物、道路、水源、植被，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几个红色的圆点在缓慢移动，林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个红点上，信息弹了出来：「丧尸群，数量约15，移动方向西南，预计抵达监狱外围时间：6小时。」
他把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北面的选矿厂，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灰色的图标，旁边跳出一行字：「未探索资源点。预估：金属材料、机械零件、工具。」
再往西，城市的方向，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蚂蚁一样铺满了地图。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是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红色。
林深把地图缩小。红色的范围集中在城区，郊区开始变稀疏，到了监狱周边十公里范围内，只剩下零星几个正在移动的红点。他数了一下，一共四群，最大的一群二十三只，最小的三只。没有一群是朝监狱方向移动的。
“小陈。”他朝下面喊了一声。
小陈的声音从旋转梯传上来，人还没到，笔记本电脑先举上来了。“来了林哥。”
林深把侦查模块的地图界面指给他看。不是系统的光屏——小陈看不见那个。是他在纸上画出来的简图，标注了四群丧尸的位置、数量和移动方向。
“监控摄像头能覆盖这些位置吗？”
小陈趴在瞭望室的防暴盾前面，对着纸上的方位看了半天。“南面这四群，有两个在现有摄像头的视野边缘，能看见但看不清。另外两个完全在视野外面。”他抬起头，“但如果瞭望塔上再加一个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那种，配合望远镜人工观察，这四群一个都跑不掉。”
“摄像头有吗？”
“有一个。从派出所拆回来的那个球机，方大柱说能修。”
“装上。”
天黑的时候，瞭望塔的灯亮了。
一盏LED投光灯，装在瞭望室顶部，朝外照射，能照到围墙外两百米。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人。
老钱值第一班瞭望塔。他把猎枪靠在防暴盾改的玻璃窗下面，从望远镜里慢慢扫视着逐渐沉入黑暗的旷野。方大柱装的球机摄像头已经开始工作了，画面传到了小陈的笔记本电脑上，黑白画面里，旷野的风吹着灌木丛，枝叶摇晃着，像水底的藻类。
林深站在塔下的地面上，仰头看着十五米高处那盏亮着的灯。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操场的边缘。土豆田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但月光够亮，能看见封了行的绿色叶片密密地铺满了八块地。红薯藤爬到了田埂外面，被老赵用土压回去了，说再爬要影响走道了。玉米秆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干燥的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瞭望塔的灯在他头顶亮着。十五米高，方圆十公里都能看见。
林深低下头，转身走向主楼。
侦查模块的地图还浮在他视野的角落里，缩小成一个小光点，像一颗悬在眼角旁边的星星。他走过操场的时候，那颗星星安静地闪烁着。
四群丧尸。最大的二十三只，最小的三只。没有一群朝这里来。
今晚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