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早上,林深把两张地图铺在食堂的桌子上。一张是小陈根据系统数据画出来的周边地形图,等高线和废弃建筑标注得清清楚楚。另一张是空的,只有监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今天往西走。”他的手指从监狱的圆圈出发,沿着一条用铅笔虚线标出的路线,停在五十公里外的一片空白处,“这里有个镇子,叫柳西。上辈子我听说过,有幸存者在那一带活动。”
老钱站在桌边,猎枪挂在肩上,视线落在空白的区域。“听说过是什么意思?”
“营地里有人从那边逃过来的。说柳西有个营地,用超市改的,几十号人。”林深没有多说。上辈子那个从柳西逃过来的人只活了两天,伤口感染死的,临死之前说的话颠三倒四,关于柳西的描述只有只言片语。但只言片语也是线索。
刘建国把两辆皮卡的钥匙放在桌上。两辆车都是满油,后斗里装着备用油桶、绳索、撬棍、工兵铲。每辆车配两个人,林深和老钱各开一辆。刘建国坐林深的车,石磊坐老钱的车。
“弹药带够三天的量。”林深把弹匣压满,插进战术背心,“如果第三天天黑还没回来,王洁,你接手。”
车队驶出大门的时候,瞭望塔上的高音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是陆小满今天值班,她用这种方式送行——不是喊话,就是一声短促的电喇叭响,像船离港时的汽笛。
矿区路往西,过了碎石场之后,路面变成了土路。两辆皮卡碾过去,车后扬起长长的尘土,从瞭望塔上看下来,像两道并行的灰色烟柱。林深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烟柱,在心里记了一笔——烟尘太大,会暴露行踪。下次走这条路要错开时间,或者挑雨后。
沿途的丧尸比想象中少。开出去二十公里,只遇到了零星几只,都是单个游荡的,被车声吸引转过头来,皮卡已经开过去了。老钱用猎枪打了一只挡在路中间的,没停车,从车窗外伸出去一枪,枪管还没收回来,那只丧尸已经倒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但林深在记。每遇到一只,他就在地图上标注位置和数量。小陈给他打印的地图背面已经记了十几行——KM18,东侧,3只;KM23,加油站,1只;KM27,桥头,5只,其中一只移动速度明显偏快。
“偏快的那只。”刘建国也注意到了,“腿没拖地,步子比别的丧尸大。”
“变异体。”林深把这三个字写在地图边缘,“进化初期。上辈子第三个月开始大量出现。”
他没有继续解释。刘建国也没有追问。车舱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柳西镇出现在视野里是下午一点。
从远处看,镇子跟矿区镇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楼房,破碎的窗户,倒塌的广告牌。但开近了之后,差别就出来了。镇口的路面上横着两道用角钢焊接的路障,角钢上焊着朝外的钢筋尖刺,锈迹斑斑,但尖刺的断口处有新鲜的打磨痕迹。路障后面堆着沙袋,沙袋上长了青苔,但码放的方式是有人调整过的——最上面一层沙袋的垒法跟下面不一样,麻袋的磨损程度也更新。
“有人维护。”刘建国说。
林深把车停在路障前面,熄火。他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下车。老钱的皮卡停在后面十米,车头斜着,留出射击角度。
镇子的主街从路障后面延伸进去,大约三百米长。两边的店铺大部分门窗紧锁,但有几间的卷帘门是半拉着的,门前的碎石被扫过,清出一条能走人的小道。最显眼的是一栋超市,在街中间,两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一行字。
字很大,隔着几十米就能看见。
“往西走,有营地。”
箭头朝西,画得歪歪扭扭,油漆顺着墙面往下淌,凝固成暗红色的泪痕一样的痕迹。
林深推开车门,走到路障前面。钢筋尖刺上挂着一块布条,灰蓝色的,被日晒雨淋褪了色,但质地看得出来——是工装布。不是被撕破的,是被剪断的,切口整齐。有人从这里经过,衣服被尖刺挂住了,用刀割断的。
“这个营地。”老钱走到他旁边,看着超市墙上的那行字,“你还知道什么?”
“不多。”林深蹲下来,看了看路障底部的地面。碎石上有车轮印,不是一辆车,是反复碾压过的痕迹,最上面的印子还很清晰,边缘没有完全被风吹平。三天之内有车从这里进出过。“上辈子那个人说,柳西营地的首领是个光头,姓什么不知道。营地用超市改的,规模不大,但位置好,卡着通往西边山区的路口。”
“他们做什么营生?”
“不知道。”林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路障虽然修过,但路障后面的沙袋上,有几个弹孔。不是丧尸能打出来的。弹孔边缘的麻袋纤维烧焦了,是近距离射击。有人在朝这个路障开枪。
他们没有贸然翻过去。
林深带着三个人绕到镇子侧面的土坡上,从高处用望远镜观察。超市的全貌露出来了——两层,正门朝南,门口用购物车和铁丝网围成了一道弧形的防线。二楼窗户用砖头封了一半,留出射击孔。屋顶上架着一根天线,还有一面褪色的红旗,旗杆是用自来水管焊的。
超市后面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和两辆摩托车。院子里有人影晃动,望远镜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大概的身形——两个男人,一个在搬东西,另一个蹲在货车旁边,像是在修车。搬东西的那个光着上身,肩膀宽厚,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光头。
“就是他。”林深把望远镜递给老钱。
老钱看了一会儿。“五十人规模的营地,这个超市住不下。”
“除非往地下挖。”刘建国插了一句。他在工地上干过地下车库的工程,“超市如果有地下室,面积能扩大一倍。再往下挖一层,住五十个人绰绰有余。”
林深重新接过望远镜。超市一楼的门窗都被封死了,唯一的出入口是正门,用铁板加固过,留了一扇小门。进出的人都要侧身,一次只能过一个人。防御意识很强,但也很压抑——把出入口做成这样,说明他们怕的不是丧尸,是别的什么。
“再往西是什么?”石磊问。
林深把系统地图调出来,光屏浮在眼前。超市往西大约五百米,镇子的边缘,有一排平房,地图上标注着「未探索建筑,用途不明」。他把视线往更西的方向移——镇子西边是一片农田,农田尽头是进山的路。山路蜿蜒向上,地图上的等高线越来越密,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色的未探索区域里。
“进山的路。”他把光屏关掉,“他们卡在镇子口,等于卡住了进山的通道。”
“收过路费?”石磊问。
“或者是防止山里的东西出来。”老钱放下猎枪,枪口朝下,但他的眼睛还盯着超市的方向。
天色开始变了。不是变暗,是西边飘过来一片厚厚的云层,把太阳遮住了。超市屋顶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自来水管焊的旗杆微微晃动着。院子里修车的那个人站起来了,朝屋顶喊了一声什么。搬东西的光头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林深收起望远镜。“撤。天黑前赶回去。”
返程的路上,雨下下来了。五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皮卡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土路变成了泥路,车轮不时打滑,方向盘在手里震得发麻。林深把车速压到三十,老钱的车跟在他后面,车灯在大雨里变成了两团模糊的黄光。
车厢里,刘建国拿着笔,在空白的纸上画着今天看到的东西——路障的结构、超市的防御布局、院子里那辆货车的车型、光头身上那把枪的大致型号。他的线条粗粝简练,但比例准确,是工地上练出来的画图功夫。
“这个营地。”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别在耳朵上,“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林深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挡风玻璃,把前方的路面切成清晰的瞬间,又被雨水模糊掉,再清晰,再模糊。超市墙上那行暗红色的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往西走,有营地”。箭头朝西,字是用喷漆喷的,喷得很急,油漆都流下来了。
急着告诉别人什么?急着让人往西走?还是急着让什么东西不要在这里停留?
皮卡在雨中穿行。两侧的构树和荆棘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的灰尘冲掉了,露出下面鲜亮的绿色。天快黑的时候,瞭望塔的灯光出现在雨幕尽头,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淡黄色星星。
陆小满把喇叭又按了一声,短促的,船回港的汽笛。
林深把车开进大门。王洁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拎着一盏LED灯,灯光照着她白大褂的下摆,被雨溅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数人数,只是站在那里,等两辆车都进了门,才转身走回食堂。
炉灶上热着土豆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