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林深决定正式接触。
“在等什么。”老钱把观察记录摊在桌上,五天记了满满三页纸,“每天傍晚都看同一个方向,东面,公路。像是在等出去的人回来,或者——”
“或者怕东面来东西。”林深接上。
他把五天记录综合起来,在纸上画出了超市营地的布防图。正门两个固定岗,屋顶一个观察哨,后院一个流动哨。火力配置——光头腰间的手枪是92式,另外至少两个人有猎枪,一个人有弩。人数,五天里进出过的面孔加起来,十九个成年男性,七个成年女性,没有老人,没有孩子。
“缺粮。”王洁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是她根据摩托车每天带回来的东西估算的。“如果那点青菜和麻袋里的东西就是他们一天的食物补给,十九个男人根本吃不饱。一个人一天撑死分到几百卡。”
“药更缺。”苏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碗。她这几天在整理药品库存,对数字比任何人都敏感。“五天里,望远镜里看见过三个人出来上厕所。其中一个走路扶着墙,小便颜色很深——脱水的症状。另外一个人左手臂缠着绷带,绷带五天没换过。他们的药品库存要么见底了,要么根本没有。”
林深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五十个人的营地,缺粮,缺药,每天派人往西边农田找吃的,傍晚固定看东面公路。不是在等自己人——是在怕东面来的人。或者来的是丧尸,或者来的是别的什么。
“明天去。”他说,“带东西去。”
第二天一早,两辆皮卡从监狱出发。林深开车,老钱坐副驾驶,后斗里装着四袋大米、一箱午餐肉罐头、一箱压缩饼干、一小箱药品——头孢两盒、碘伏五瓶、绷带二十卷、止痛药一板。石磊开第二辆车,带着阿辉,后斗空着。
东西是敲门砖。末世里没有白送的礼,但也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带着粮食和药品上门的陌生人。
柳西镇的路障还在。林深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熄火,下车。他把步枪背在身后,两只手空着举起来,掌心朝前,朝路障走了三步,停下来。
超市屋顶上的人已经看见他了。旗杆旁边的观察哨趴下去了,能看见一根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正门的两个固定岗蹲下去了,铁板门后面有人影晃动。
“监狱营地。”林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带东西来,谈交易。”
安静了大约十秒。铁板门开了一条缝,光头从里面挤出来。近看比望远镜里更壮,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光头上有一道从头顶延伸到左耳的旧疤,不是末世后受的伤——疤痕泛白,边缘平滑,是旧伤。他穿着件黑色的紧身T恤,腰间别着手枪,没拔出来,但手搭在枪把上。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像烟抽多了。
林深朝身后的皮卡偏了偏头。“大米,肉罐头,压缩饼干。还有药。”
“怎么交易?”
“当面谈。”
“进来。”光头说,“三个人。武器留在门口。”
“讲究。”老钱说,语气里没有不快。
超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货架被拆掉了,空间用纸板箱和塑料布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铺着被褥或者硬纸板。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霉味、消毒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角落里躺着一个男人,左手臂缠着绷带,绷带是灰色的——苏兰说得对,至少五天没换了。他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正在发烧。
光头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隔间大一些,有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镇子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光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
“张彪。”他自报姓名,“以前在城东开健身房的。”
“林深。北边三十公里,废弃监狱。”
张彪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监狱我派人去看过。大门锁着,围墙完整,进不去。你什么时候占的?”
“病毒爆发前。”
张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病毒爆发前——这句话的含义他消化了好几秒。“你提前知道?”
林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的人缺粮,缺水,缺药。躺在外面的那个人,左臂伤口感染,在不发烧之前用上抗生素,他还能活。再拖两天,神仙都救不了。”
张彪的手指停了。隔间外面的呻吟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那个男人在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要什么?”张彪问。
“钢筋,水泥,金属材料。你卡着进山的路,山里有个选矿厂,厂房里有设备,有钢材。你的人去拆,拆回来跟我换粮食和药。”
“还有劳动力。”张彪的眼睛眯了一下。
“对。我那里工程多,缺人手。你派十个人过去干活,我管吃管住,干满一个月,每人额外给一袋大米带回来。”
“人去了你那里,还回得来吗?”
“回不回得来,看他们自己。”林深看着他的眼睛,“我那里的规矩,去了就得守。不守规矩的,我不留。守规矩的,想回就回。”
张彪沉默了一会儿。办公桌上放着一把扳手,他用手指拨弄着扳手的头部,让它慢慢转圈。扳手转了三圈,停了。
“十个人。第一批。”他把扳手按在桌上,“钢筋我有,选矿厂拆回来的角钢槽钢堆在后面。水泥也有,十几袋,牌子杂,但都是没开封的。你先把药给我。”
林深朝老钱点了一下头。老钱起身出去,三分钟后拎着那箱药品回来了。张彪接过去,打开箱子,看见头孢的包装盒时,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把箱子合上,递给门口一个年轻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年轻人抱着箱子快步走向角落里那个发烧的男人。
“明天。”张彪站起来,把手伸过来,“十个人,加一车钢材。你的人来车接。”
林深握住他的手。张彪的手掌厚实粗糙,握力很大,是健身教练的手,也是末世第四十五天还能守住一个营地的人的手。
返程的路上,石磊开着车,阿辉坐在副驾驶。林深靠在后排,闭着眼睛。交易做成了,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钢材和劳动力,是张彪拨弄扳手时的那三圈转动。那个人在犹豫什么?不是犹豫要不要交易——是犹豫要不要问一个别的问题。最后他没问。
是什么问题?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成就达成:首次外交接触」
「接触阵营:柳西营地」
「交易内容:粮食、药品 交换 金属材料、劳动力」
「交易评价:互利」
「奖励:文明点数60」
「贸易模块已解锁」
光屏上展开了新的界面。一张地图,标注着两个营地的位置——监狱的图标是绿色的,柳西营地的图标是黄色的。黄色代表中立。地图下方有一排数据栏:贸易路线状态(未建立)、交易信誉(0)、往来货物清单(空)。
林深把界面最小化。
回到监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瞭望塔的灯亮着,操场上,第一批土豆的植株开始泛黄了——老赵说这是成熟前的正常现象,再过十天左右就能收。红薯藤铺满了另外两块地,陆小满蹲在田埂上,打着手电检查叶片背面有没有虫卵。她放出去的赤眼蜂已经繁殖了一代,卵卡上的寄生率她每天都要数一遍。
林深走进食堂。王洁在炉灶边热饭,苏兰在药品柜前整理库存,老赵在本子上记今天的作物生长情况,小陈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老钱把猎枪挂在墙上,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周大姐递来的碗。
“十个人明天到。”林深说,“刘建国,你安排住的地方和活。规矩提前讲清楚。”
刘建国点了点头。
林深端着碗走到窗边。操场上,陆小满的手电光在土豆田里慢慢移动着,像一只发光的萤火虫。瞭望塔的投光灯照向围墙外面,把旷野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十个人。明天开始,这座监狱会有二十五个人。
他低头吃了一口土豆。是去年种下去的那些里间出来的,拇指大,连皮煮,咬开来沙沙的,甜得不像末世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