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张彪亲自送来的，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车厢里挤着十个男人，后斗里装着钢材——角钢、槽钢、钢筋，还有十几袋水泥。货车停在监狱门口，张彪从驾驶室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八米高的围墙、墙头上的刀片刺网、东北角那座十五米高的瞭望塔。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但林深看见了。
“地方不错。”张彪说。
“隔离二十四小时，规矩你知道。”林深朝侧门偏了偏头。
十个工人从车厢里爬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末世第四十六天，这十个人的状态比林深预想的要好——不是好，是还能站着。柳西营地缺粮缺药，张彪能派出来的，一定是他认为最能扛的。林深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有老有少，最大的看着快五十了，最小的二十出头。手掌上都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张彪没糊弄他，送来的确实是干过活的人。
隔离室挤不下十个人，刘建国把主楼一层的一间空监舍腾了出来。铁架子床搬进去五张，两人一张。王洁和苏兰挨个检查体温和外伤。十个人里，三个人有明显营养不良的症状——眼窝凹陷，皮肤弹性差，指甲上有横向的凹槽。一个人左肩有旧伤，锁骨骨折过，愈合得不好，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但没有感染的，没有发烧的。
“吃的东西。”一个年纪大的工人开口，声音沙哑，“张彪说这里有。”
“吃完休息。明天开始干活。”林深说。
年纪大的那个点了一下头。
二十四小时后，十个人都没有感染迹象。
刘建国把他们领到了操场上。工程组的人已经等着了——阿辉、方大柱、老顾，加上刘建国自己。十个人站在那里，被太阳晒着，有的搓着手，有的看着围墙，有的看着瞭望塔。年纪大的那个叫老魏，四十八岁，以前是建筑公司的施工员，跟刘建国是同行。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握得很用力。
“你干过什么？”刘建国问。
“砌砖，绑钢筋，支模板，浇混凝土。”老魏说，“工地上除了开塔吊，别的都干过。”
“塔吊我这里没有。砖和钢筋有的是。”
老魏咧嘴笑了一下。牙齿是黄的，缺了一颗，但笑得很实在。
刘建国把工程分成三摊。第一摊，第二道围墙。位置在现有围墙外面二十米，不用砖，用混凝土浇筑，厚度半米，高度六米。老魏带四个人负责支模板、绑钢筋、浇混凝土。水泥够，砂石去矿区路尽头的碎石场拉，钢筋有张彪送来的那批，加上之前的库存，够用。
第二摊，地下隧道。从主楼地下室往外挖，通到第二道围墙外面，作为紧急逃生通道和物资运输通道。老顾带两个人负责，用最原始的方法——铁镐、铁锹、手推车。刘建国画了剖面图，隧道高一米八，宽一米二，顶部用木板支撑，挖出来的土正好拿去堆在两道围墙之间当掩体。
第三摊，浴室和厕所。方大柱带剩下的三个人干。位置在操场西北角，靠着围墙根。浴室分男女两间，每间四个淋浴头，用水泵从水井抽到屋顶的铁皮水箱里，靠重力供水。厕所是旱厕改的，加了排气管和防蝇网，底下挖了化粪池，老赵说粪便腐熟之后就是肥料。
十个人分成三组，各自领了工具，散开了。
老魏的手艺第三天就显出来了。他绑的钢筋网，横平竖直，每一个交叉点都用扎丝拧紧，间距误差不超过一公分。刘建国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师傅。”末世之前，“师傅”是工地上对老工人的尊称。末世之后，这个词的意思没有变。
地下隧道挖到第五天，老顾的铁镐刨到了一块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是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基础——监狱原来的某个附属建筑的地基，废弃之后被土埋住了。混凝土厚四十公分，铁镐刨不动。老顾上来找刘建国，刘建国下去看了一眼，上来找林深。
“要爆破。”刘建国说。
老钱正好从旁边经过，停下了。“我干过。”
林深看了他一眼。老钱说的“干过”，不是工地上干过，是部队里干过。他没追问细节。“要什么？”
“炸药。没有现成的可以配，硝酸铵、柴油，比例我知道。雷管和导火索要出去找，矿区的爆破器材库可能有。”
林深把这件事记在了任务清单上。
第十天，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人口变化：+10」
「当前人口：25/50」
「成就达成：中型定居点」
「奖励：文明点数250」
「当前文明点数：720」
「机械加工第二阶段已解锁」
光屏展开了新的图纸。不是之前的简易车床——那是第一阶段的。第二阶段是真正的机床：简易车床升级为精度更高的螺纹车床，新增一台钻床，一台铣床。每一台都有详细的零件清单和装配图。床身用铸铁，导轨需要淬火，主轴用轴承钢，齿轮需要渗碳处理。阿辉和小陈之前做的那台简易车床，在这些图纸面前，像石斧遇见了铁剑。
林深把图纸导出来，用打印机打了一份，拿给小陈。
“材料不够。铸铁要熔炉，轴承钢我们没有，渗碳工艺我做不了。”他把图纸放下，推了推眼镜，“但可以简化。铣床的核心是多轴运动，如果精度要求降低一些，用槽钢焊床身，汽车轮毂轴承代替主轴轴承，刀盘用角磨机改——能做出来一台能用的。不如图纸上的好，但比现在这台强十倍。”
“做。”
小陈抱起图纸就往地下室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玉米糊端起来，一口喝完，走了。
老孙的自制发电机是第十二天转起来的。
他把矿上那台报废发电机的定子线圈拆了，用新的漆包线重新绕，绕了整整两天。转子上的磁钢片换了新的，稀土永磁的——从镇上那家五金店的库存里翻出来的，装在生锈的铁盒子里，老孙翻出来的时候，铁盒子上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种银白色的光泽。
发电机装在一个用角钢焊的架子上，皮带连着一台柴油机的飞轮。柴油机是张彪送来的那批物资里夹带的，旧的，气缸有点磨损，但还能转。老孙检查了油路，清洗了喷油嘴，换了机油，拉了三下启动绳，柴油机咳嗽了一声，突突突地转起来了。发电机跟着转，老孙用万用表测输出电压——二百二十伏，稳的。
“比之前那台老潍柴效率高一倍。”老孙把万用表收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刚看着自己孩子考了第一名。
柴油机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着。十个人里的一个年轻人停下了手里的铁锹，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叫小武，二十出头，以前在工地上开搅拌机。末世之前，这种柴油机的声音意味着工地开工了，意味着今天有活干，有钱挣。末世第四十六天，这个声音意味着别的东西——意味着这里有电。
天黑之后，二十五个人挤在食堂里吃晚饭。坐不下了，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有人靠着墙站着。周大姐把锅端到了桌上，玉米糊糊，里面加了切碎的红薯叶，绿盈盈的，飘着一层油花——是老赵从肥堆里炼出来的厨余油，过滤了三遍，能吃。每人一勺午餐肉，拇指大的块，埋在糊糊里。
林深端着碗站在门口。操场上，第二道围墙的混凝土已经浇了半米高，模板在月光下像一道灰色的长龙。地下隧道的入口开在主楼地下室的墙上，黑黢黢的，里面撑着木支架，像矿井的巷道。浴室的屋顶已经盖好了，方大柱明天开始装水管。
二十五个人。两个月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手枪，和一只三米高的尸王。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的角落里安静地亮着。文明点数七百二十，铁器时代中期的门槛是一千。还差两百八十。他低头把碗里的玉米糊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