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是小陈一个人做的。
那天下午,他在整理从柳西镇拆回来的电子零件。张彪的人除了送钢材,还顺带把镇上废弃的网吧和电子店扫了一遍,主板、硬盘、内存条、电源,乱七八糟地塞了半个麻袋。小陈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摊在地下室的工作台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拆零件。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把小螺丝刀,跟叼烟似的,已经养成了习惯。
那台旧笔记本是埋在麻袋最底下的。联想的老型号,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网吧标签,“柳西极速网吧”,机器编号039。电池早就废了,电源适配器也没有。小陈拆开底盖,把硬盘卸下来,接到他自己的笔记本上。硬盘转起来的声音不太对,有咔咔的异响,但还能读。
里面大部分是游戏和电影,还有网吧管理系统的文件。小陈翻了一遍,准备格式化的时候,一个隐藏分区跳了出来。不是他主动找的,是硬盘检测工具自动扫描出来的。分区大小只有四个G,没有卷标,文件系统是加密的。
“林哥。”小陈的声音从地下室传上来,有点紧,“你下来看一下。”
林深下去的时候,小陈已经把加密分区破解了。不是他技术有多高,是加密方式本身就不复杂——AES加密,但密钥是一串简单的数字,10241024。矿工发工资的日子。小陈试了两次就进去了。
“里面就一个文件。”小陈把屏幕转向林深,“PDF,扫描件。”
屏幕上是一份文档的扫描图,纸张泛黄,边缘有装订孔,左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机密”两个字。文档的标题居中,黑体,字号很大——
“普罗米修斯计划·阶段性报告(第三期)”
林深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开始往下翻。
第一页是摘要。“普罗米修斯计划”始于2028年,由某军方研究机构主导,目的是“人类适应性进化的人工诱导”。研究团队从一种深海热泉古菌中分离出了具有基因编辑能力的病毒样颗粒,命名为“火种”。火种感染人体后,会大规模重组宿主的基因组,重组成功率约百分之零点三。成功的个体将获得超出常人的生理能力——力量、速度、感官、再生。失败的个体,认知功能崩溃,攻击性失控,体表色素褪去。
“丧尸。”小陈的声音很低。
林深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翻。
报告第三页开始详细描述病毒投放方案。研究团队在全球选取了十二个“种子点”,人口密度适中、交通相对封闭、便于观察实验效果的城市。病毒通过市政供水系统投放,投放时间统一设定为2035年5月17日。十二个城市,分布在四个大洲。中国有两个,一个在沿海,一个在内陆。
本市是内陆的那个。
林深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报告上的地图印得很模糊,但那个红点的位置他认得太清楚了——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上辈子死在里面的城市,这辈子隔着三十公里每天眺望的城市。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自然演化,是有人按下了开关。
他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标题是“进化者筛选标准”。成功的进化者——报告里叫“α型个体”——会表现出一系列生理标记。虹膜出现金色环纹,静息心率低于每分钟四十次,伤口愈合速度是常人的三到五倍,对火种病毒的二次感染完全免疫。报告附了一组α型个体的尸检照片。一共七例,全部是在实验阶段“淘汰”的。照片是黑白的,但细节清晰得让人胃部发紧——每一具尸体的后颈部都被切开,露出颈椎和延髓连接处。那个位置,被植入了一枚米粒大小的金属片。
小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林哥,后面还有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报告正文,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扫描进去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们骗了我们。不是筛选,是收割。α型不是终点,是养料。塔在倒悬的地方。不要看它的眼睛。”
备忘录的末尾,用比正文更潦草的笔迹加了一行小字,用力大到纸张都被划破了:“编号α-7213,代号‘林深’。最后一次出现:2035年5月10日。状态:待回收。”
小陈读出了屏幕上的字,声音是抖的。“林哥,这是你的名字。”
林深把笔记本合上了。屏幕的背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手背上,青白色的。
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通风口下面。一束阳光从通风口的格栅里切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成一根旋转的光柱。地下室的柴油发电机在隔壁突突地响着,声音穿过墙壁,变成一种沉闷的震动。
“这份报告。”他的声音很平,“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是——”
“不是信不过他们。”林深转过身来,“是知道了这些东西,对他们没有好处。”
小陈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点了一下头。他把硬盘从笔记本上拔下来,用一个密封袋装好,放进了工作台最里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后,他又打开,从零件堆里翻出一把密码锁,穿在抽屉把手上,锁了。密码设的不是1024,是一串六位数,他现想的。
系统界面在这时候弹了出来。光屏的颜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淡蓝色,是一种更深的、接近靛青的色调,像傍晚的天光。
「隐藏信息已发现:普罗米修斯计划」
「信息完整度:37%」
「关联目标:α-7213(林深)」
「提示:文明等级达到铁器时代中期后,可解锁剩余63%信息」
「当前文明等级:石器时代巅峰。文明进度:72%。距离铁器时代还需文明点数:280。」
「警告:你已被标记。」
林深把界面关掉。警告那两个字闪了三次才消失。
他从地下室走出来。操场上,第二道围墙已经浇到了一米二高,老魏带着人在支上半段的模板。钢筋骨架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排骨头的断面,等着被继续往上接。地下隧道的入口处,老顾推着一车土出来,土倒在了两道围墙之间的掩体上,被刘建国用铁锹拍实。浴室的屋顶上,方大柱在装水管,PVC管在他手里被锯成一段一段的,接头的生料带缠得又快又匀。
“再过五天。”老赵的声音穿过操场飘过来,“五天后收第一批。”
林深站在主楼门口,看着这一切。二十五个人,七十二的文明进度,二百八十点文明点数的差距。第二道围墙,地下隧道,浴室和厕所。土豆还有五天收。小陈抽屉里那把密码锁锁着的东西。被标记。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按在颈椎和颅骨的连接处,皮肤下面是骨头的硬感。什么都没有。没有金属片,没有切口,没有疤痕。上辈子尸王一爪穿胸的时候,爪尖是从胸口进去的,不是从后颈。他死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重生”之前,发生了什么?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瞭望塔上的高音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是老钱在测试,不是警报。声音在山谷里滚了一圈,被围墙弹回来,变成几声模糊的回响。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张褪色的照片,被阳光晒得越来越淡。
林深走向岗楼。今天晚上他值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