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是张彪送来的十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岁，以前在工地上开搅拌机，话少，干活不惜力。老魏让他搬钢筋，他一次扛三根，走得不快，但不停。别人歇气的时候他蹲在墙根底下喝水，喝完就站起来，接着搬。
他的手是第四天划伤的。搬角钢的时候没戴手套，角钢的毛边从虎口划过去，拉开一道五六公分长的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角钢上，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搬。王洁看见了，把他按在凳子上，用碘伏消毒，缝了四针。阿坤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缝完之后说了句“谢谢”，站起来又往工地走。王洁在后面喊“三天别沾水”，他背对着摆了摆手。
苏兰用棉签拨开已经脱落的痂皮边缘，看了一会儿。她让阿坤把上衣脱了。阿坤愣了一下，照做了。工地上晒出来的黝黑皮肤，肩膀上全是扛钢筋磨出来的老茧。左肩有一道旧疤，锁骨骨折手术留下的，愈合得很差，疤痕组织隆起，颜色发白。但右手虎口那道新伤，才七天，已经只剩一道浅粉色的印子了。
“你以前受伤好得这么快吗？”苏兰问。
阿坤想了想。“没注意过。”
“三倍。”她站在岗楼的楼梯上，对正在擦枪的林深说，“他的愈合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七天，缝合伤口恢复到这种程度，正常情况下需要三周。”
林深把枪管放下。
“还有一件事。”苏兰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被丧尸抓伤过。”
林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问了他。病毒爆发那天，他从工地往出租屋跑，路上被一只丧尸扑倒了。抓在左前臂。”她用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比了个位置，“没感染。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林深把枪组装回去，拉动枪栓，扣了一下空膛。咔嚓一声。
“叫他来。”
阿坤坐在食堂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但被林深和老钱两个人同时看着，让他本能地紧张。苏兰站在一边，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体温计和手电筒。王洁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团换下来的旧绷带。
“你被丧尸抓过。”林深说。
阿坤的身体僵了一下。“是。”
“什么时候？”
“病毒爆发那天。五月十七号。”他把左前臂翻过来，小臂内侧有三道并排的旧痕，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当时流了很多血，我用衣服扎住，后来结了痂就好了。我以为——”
“你以为自己运气好。”林深接过他的话，“不是运气。是你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
阿坤看着自己的左前臂，又看了看右手虎口上那道已经快消失的粉色印子。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苏兰问。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回答，是在回想。“力气比以前大了。工地上搬钢筋，以前扛两根就费劲，现在扛三根不觉着累。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体里好像有股热的东西，从胸口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尖和脚趾尖就停住了。像在烧，但不烫。”
老钱和林深对视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林深问。
“饿得快。”阿坤这回回答得很快，“周大姐给的饭，我吃完不到两个小时就饿了。没好意思说。”
林深站起来，从物资柜里拿出一箱压缩饼干，拆开，取出四包放在阿坤面前。“吃。”
“身体在要东西。”苏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静，但握着体温计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愈合需要热量，需要蛋白质，需要原料。他的代谢速度比常人快得多，身体一直在烧。”
林深蹲下来，跟阿坤平视。“从今天起，你的伙食翻倍。每天四餐。周大姐那边我去说。”他停了一下，“但你要跟着老钱训练。”
阿坤眨了眨眼。
“力气大是一回事，会不会用是另一回事。”老钱从门口走进来，猎枪挂在肩上，手里多了一根钢筋——不是工地上那种，是截短的，两头磨圆了，像一根短棍。他把钢筋递给阿坤。“握住。”
老钱把铁锹放下。锹头上沾着阿坤掌心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明天开始。”老钱说。
阿坤点了点头。他还握着那根钢筋，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下去。
系统界面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检测到进化者个体」
「个体编号：未知」
「进化类型：生理强化型。表现特征：加速愈合、力量增强、代谢速率提升。」
「进化阶段：初期。稳定度：78%。」
「提示：进化者个体可通过训练和营养供给提升稳定度。稳定度低于60%有失控风险。」
「文明等级达到铁器时代中期后，可解锁“异能研究”科技树分支。」
林深把界面最小化。
“以后他每周检查一次。”苏兰把笔记本合上，“我来做。”
王洁把手里的旧绷带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攒了大半桶，有刘建国烫伤换下来的，有石磊擦伤用过的，有阿坤拆线的线头。她看着那桶带血的绷带，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我们这里能出一个，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有？”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柳西营地。张彪缺粮缺药，但他有三十多个能打的人。三十多个人里，有没有人被抓伤过却活下来了？有没有人也觉得自己“运气好”？
老钱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检查了一下枪机。“下次去柳西，我跟着。”
阿坤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手里还攥着那根钢筋，攥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他走到林深面前，站住了。
“林哥。”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了，“那股热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在走。从胸口往全身走。走到哪里，哪里的肉就跳。它想出来。”
“现在不行。”林深说。
“什么时候行？”
林深看了一眼系统界面。铁器时代中期，还需要两百八十点文明点数。第二道围墙快完工了，土豆明天收第一批，瞭望塔的侦查模块每天都在标记丧尸群的动向。两百八十点，快了。
“快了。”他说。
阿坤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食堂。操场上，老魏在喊他的名字，让他帮忙抬模板。他小跑过去，弯下腰，一个人扛起了一块两个人抬的模板，大步走向围墙。
苏兰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阿坤的背影。脖子上的吊坠在她衣领外面晃着，竖瞳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伸手把吊坠拨回衣领里，动作很轻，像在掖一个秘密。
瞭望塔上的高音喇叭响了一声。是陆小满在测试今天新装的朝北喇叭，短促的电音划过操场上空，把栖在老槐树上的最后一只灰喜鹊惊飞了。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往北飞，飞过第二道围墙的钢筋骨架，飞过地下隧道冒出地面的通风管，飞过浴室屋顶上晒着的绷带，变成灰蒙蒙的天空里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林深走上岗楼。今天下午他值岗。射击位旁边的墙上，他用石子刻了一道新的划痕。划痕已经密密麻麻了，从墙角一直排到齐腰高的位置。每一条代表一天。最上面那条是今天早上刻的，石子的断口还新鲜着。
五十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