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在土豆收了一半的时候提出来的。操场上摊着挖出来的土豆,大大小小,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跟拇指差不多。陆小满带着几个女人蹲在塑料布边上,按大小分拣,大的装麻袋入库,小的留种,更小的留着晚上煮。老赵手里握着一把土豆秧子,根须上还挂着土,他看着满地的土豆,脸上没有笑。
“不够。”他把土豆秧子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林深跟前。“这一茬收了大概一千两百斤。听着多,二十五个人,一天三顿,撑不到两个月。而且地要歇,同一块地不能连着种土豆,病害压不住。”
林深看着操场上那八块地。土豆收完之后,地翻出来,黑色的土壤被太阳晒得发干。红薯还在长,藤蔓铺满了另外两块地,陆小满说底下已经开始结块根了,但还要等一个月。玉米秆子蹿到一人高,抽了穗,穗须是嫩红色的。白菜和萝卜间过三次苗,每次间出来的小菜苗都被周大姐切碎了煮汤。够吗?不够。老赵说的两个月是往多了算的。林深心里有数,这批土豆加上库存的粮食,省着吃能撑四个月。四个月之后呢?
“围墙外面。”林深蹲下来,捡起一颗被分到“留种”堆里的土豆,芽眼饱满,表皮光滑。“东面那片荒地,从围墙到山脚,大概有二十亩。土我挖过,沙性,但底下两米就有地下水,能打井。”
“围起来。铁丝网,两道。两道铁丝网中间挖壕沟,跟围墙外面的防御一样。”林深用那颗土豆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外面又画了一个方框。“里面种地,外面警戒。瞭望塔上能看到这片地的每一个角。”
老赵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土豆画的方框。他把林深手里的土豆拿过去,在方框里面点了几下。“这里种玉米,高秆,能挡风。这里种红薯,爬藤的,不挑地。这里还种土豆,新开的地病害少,能连种一季。大豆种在最外面,大豆根能肥地。”他抬起头,“如果真能围起来,二十亩,明年这个时候,二十五个人能吃饱,还能有余粮。”
“不是二十亩。”林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把十亩围出来。剩下的看情况。”
工程组把第二道围墙的模板拆完的第二天,全部人马转向了东面的荒地。刘建国把图纸铺在皮卡引擎盖上,老魏、阿辉、方大柱围了一圈。图纸上画着两道铁丝网,间距十五米,铁丝网高两米五,立柱用角钢,每隔三米一根,埋地半米,浇筑混凝土。两道铁丝网之间的地面要清空,杂草、灌木全部铲掉,铺上从碎石场拉回来的石子。石子路上每隔二十米挂一串铃铛——老钱从渔具店库存里翻出来的,铜质的,声音清脆。
“十五米的间距。”刘建国用铅笔点着图纸,“丧尸能冲过第一道铁丝网,但会被第二道拦住。两道网之间的石子路,踩上去会有声音。壕沟挖在第二道网后面,半米深,两米宽,沟底埋尖桩。”
阿辉扛着焊枪第一个走进荒地。构树和荆棘密得看不见地面,他用砍刀开出一条路,刀刃砍在构树枝上,白色的浆液溅出来,沾在他手套上。砍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弯腰从荆棘丛里拎出来一个东西——一把生锈的镐头,木柄已经烂了一半,镐头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他看了看,把木柄敲掉,镐头扔到一边,继续砍。
铁丝网的立柱是阿辉一根一根焊上去的。角钢裁成三米一节,底端焊了十字形的防拔板,埋进地里之后灌混凝土,想拔出来除非把整个地基掀了。他焊立柱的时候,老魏带人跟在后面绑铁丝网。镀锌铁丝网,网孔五公分,每一张都用铁丝绞在立柱上,绞了四道,手指拧出水泡,水泡破了缠上胶布继续拧。
老赵和陆小满在铁丝网里面翻地。荒地跟操场上的地不一样,草根扎了几十年,铁锹踩下去,能听见根须断裂的细响。翻出来的土里全是草根和碎石,老赵蹲在地里,把草根一条一条地拣出来,抖掉土,扔到地头。陆小满把碎石捡进筐里,拎到地边倒了,再回来继续捡。两个人的手都磨破了,老赵的指甲缝里全是泥,陆小满的虎口贴了两块创可贴。
“这土。”陆小满抓了一把翻出来的土,捏紧,松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有机质含量不低,草根烂了几十年,都变成肥了。酸碱度偏酸,得撒草木灰。缺磷,老赵,咱们堆的肥得加骨粉。”
老赵蹲在田埂上,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陆小满说一条,他记一条。“骨粉上哪弄?”
“屠宰场。或者——”陆小满想了一下,“动物骨头。任何骨头,烧过之后磨成粉。”
老赵把这一条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下次外出,留意骨头。
养殖的事是王洁先提的。她跟林深出去搜寻药品的时候,在矿区镇边上看见过一群野兔,灰黄色的,蹲在废弃的菜地边上,耳朵竖着,听见动静就钻进了涵洞。她把这事跟老赵说了。老赵第二天就带着石磊,拎着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渔网,在涵洞口蹲了一下午。天黑之前,他们拎回来两只。一公一母,灰黄色的毛,耳朵上各有一个小缺口,像是一个家族的标记。王洁用铁丝网在食堂后面围了一个圈,底下铺了石板防打洞,上面盖了遮阳网。
第三天早上,王洁去喂菜叶的时候,母兔窝里多了一窝小兔。粉红色的,没长毛,挤成一团,母兔把它们护在肚子底下,三瓣嘴一动一动的。
石头蹲在鸡舍前面,手伸进笼子里,母鸡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他把从地里捉的虫子放在掌心里,母鸡低头啄走了,脖子一伸一缩。
“爸,它吃了。”
石磊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儿子头上,放了一会儿。
池塘是方大柱的主意。他在矿上干过,矿坑底部积水之后,有人放过鱼苗,第二年就捞上来巴掌大的鲫鱼。他跟林深说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截粉笔,蹲在操场上画了一个圆。“不用多大,十米乘十米,深两米就行。底夯实了,铺黏土防渗,上面蓄水。雨水、井水都能补。鱼苗去山里的水库捞,这个季节正好是鱼产卵的时候。”
林深批了。方大柱带着阿坤和两个工人,在农场东南角挖了三天。阿坤一个人挖了将近一半的土方,铁锹在他手里像勺子,一锹下去能挖起脸盆大的一块土。挖到两米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了一层青灰色的黏土。方大柱跳下去,用手捏了一把,捏紧了,松开,黏土团在他掌心里不散。
“就是这个。天然的防渗层。”
池塘蓄水的那天,方大柱从井里打上来第一桶水,倒进去。水在黏土坑底洇开,深褐色变成了黑色。一桶,两桶,十桶。水面慢慢升起来,映出岸上站着的人。老赵、陆小满、王洁、石头、石磊、方大柱。阿坤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
系统界面在池塘蓄满的那天傍晚弹了出来。
「建筑完成:外围农场」
「规模:开垦面积10.2亩,铁丝网围栏长度480米,附属设施——养殖区、池塘」
「建造者:全体」
「系统评估:实现从采集农业向种植农业的关键跨越,粮食安全指数上升至67%」
「成就达成:粮食安全(第一阶段)」
「奖励:文明点数300」
「农业升级分支已解锁:滴灌技术、温室结构、动物驯养」
「当前文明点数:1520」
林深把滴灌技术的图纸导出来,拿给老赵。老赵戴上老花镜,凑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图纸上画着PVC管道的走向、滴头的间距、过滤器的结构、水泵的扬程计算。水源从水井出来,经过过滤器,进入主管道,分流到各条支管,支管上每隔三十公分一个滴头,水一滴一滴地渗进作物根部。
“这个东西。”老赵把图纸放下,摘下老花镜,“能让一亩地省七成的水。省下来的水,能多浇三亩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十亩新开的地在月光下摊开着。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像五线谱。土豆已经种下去了,老赵把操场上那批留种的土豆全部切了块,蘸了草木灰,芽眼朝上,按进了新翻的土里。红薯藤剪了上百段插穗,陆小满带着几个女人,用了一整天全部扦插下去。玉米种子点了两亩地,大豆点了一亩。大棚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刘建国用PVC管弯成拱形,两端插进土里,蒙上从物资里翻出来的透明塑料布,两端用土压紧。大棚里种的是番茄和黄瓜,陆小满从种子库里拿出来的,说是以前实验室培育的新品种,抗病,产量高。
兔笼里,小兔已经长出了绒毛,灰黄色的,跟父母一个颜色。母兔蹲在笼子角,小兔挤在它肚子下面,一团一团地拱着。鸡舍里,芦花母鸡下了一颗蛋,粉壳的,石头的妈妈张姐捡起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把蛋放进了铺着米糠的篮子里。
池塘的水面被月光照得发白。方大柱说,等水面稳了,就去山里水库捞鱼苗。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自己用蚊帐布缝的捞网,网圈是用铁丝弯的,把手是一截竹竿。
林深站在农场边上。铁丝网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瞭望塔的投光灯从围墙那边扫过来,光柱划过新翻的土地,划过覆了地膜的土豆垄,划过弯成拱形的塑料大棚,划过蹲在夜色里的鸡舍和兔笼,划过池塘银白色的水面。光柱扫过去之后,农场重新沉入月光里,安安静静的。
老赵还站在窗边。林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记着骨粉的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