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的水位是王洁最先注意到的。
第五十七天早上，她去地下室打水，手压泵压了十几下才出水。不是坏了——泵体是新的，活塞是刘建国上个月才换的橡胶垫。她又压了二十下，水流断断续续，像人喘不上气。她蹲下来，把手电伸进井口。光柱照下去，水面在比往常低了将近一米的位置，反着暗淡的光。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中晚三次记录水位。”他用手电照着井壁上的水位线。那是刘建国在改造水井时用红漆画上去的，最高刻度距离井口两米，现在水面在刻度下面将近半米的位置。“如果继续降，要早做准备。”
第五十九天，水位又降了二十公分。第六十一天，再降十五公分。下降的速度不是均匀的——白天降得快，夜里降得慢，说明用水量直接影响着水位。二十五个人，每天吃喝拉撒、浇菜地、和水泥，用的都是这口井。末世之前，这口井供一座监狱几百号人用都没问题，因为那时候地下水是活水，有来路。现在来路断了。可能是上游的含水层塌了，可能是地下水脉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也可能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大量抽水。无论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这口井撑不了太久。
第六十二天，林深带着老钱、刘建国和老孙，开两辆皮卡出了门。目标是西北方向，系统地图上标注着一条蓝色的细线——一条无名小河，距离监狱大约五公里。地图是侦查模块生成的，精度不知道，但方向不会错。
“不咸，没怪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但地表水不能直接喝。上游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苏兰没来，但林深带了水质检测的东西——王洁用从医院废墟里翻出来的试剂盒拼凑的简易检测包，能测pH值、氨氮和细菌总数。老孙把水样装进试管，滴上试剂，摇了摇。pH试纸变成淡绿色，中性。氨氮试剂没变色。细菌培养皿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出结果，但水本身看起来是干净的。
“水量呢？”刘建国站在河边，目光从上游扫到下游，“现在是五月，水量最少的季节，还有这么多水。到雨季应该能翻倍。”
“够二十五个人吗？”
“不止。”刘建国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河面的宽度和流速，“这个流量，保守估计每天几十吨。别说二十五个人，二百五十个人都够用。”
老钱站在河边的高处，把望远镜举起来，沿着河谷的方向往上游看。看了一会儿，他把望远镜放下。“上游大约一公里处有个水坝，小型的那种，混凝土的。水坝后面应该有个小水库。如果能从那里引水，落差足够，可以自流到监狱。”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老家是山区的，村里修过引水渠。”他把猎枪往肩上提了提，“水往低处流，五公里的距离，只要有千分之三的坡度，水就能自己走过去。”
回监狱之后，刘建国和老孙在地下室里画了一整天的图。引水方案分三段。第一段，从上游水库取水，建一个小型取水口，用拦污栅挡住树枝杂物。第二段，铺设引水管道。管道用PVC管，直径一百一十毫米，从水库一直铺到监狱。五公里减去落差弯折，实际需要大约五千两百米管子。第三段，在监狱西北角建一个蓄水池，水引进蓄水池之后，经过过滤和消毒，再用泵送到现有的水井和浴室水箱里。
“管子够不够？”林深问。
刘建国翻出物资清单。PVC管，直径一百一十毫米，库存有两百多米，是从五金市场拉回来的。镇上还有一家水暖器材店，上次搜索时门被塌下来的广告牌封住了，没进去。矿区生活区的自来水公司仓库，老顾说他以前去那里领过材料，里面管材管件堆了半仓库。三处加在一起，凑够五千米应该没问题。
“要多久？”
刘建国在心里算了一下。挖沟、铺管、回填，五千米管道，二十五个人里能抽出十个劳动力，一天铺五百米——理论上十天。但实际要穿过一段岩石路基，要翻过一个土坡，中间还要过一条干沟，架管桥。“十五天。”他报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林深点了一下头。
工程是第六十四天开始的。老魏带五个人在前面挖沟，沟深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五月的太阳已经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挖不到半米就出一身汗。老魏把上衣脱了，搭在肩上，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脚踩下去，翻上来。他干活不说话，但挖出来的沟笔直，像用线拉过的。
阿辉带两个人跟在后面铺管子。PVC管一根六米长，接头处涂上胶水，插进去，转四分之一圈，等胶干。他蹲在沟边，用手把管子一根一根地对准，插好，转到位。胶水是专用的，挥发起来味道刺鼻，他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透气，透完气又蹲下去。
老孙带一个人装水泵。潜水泵是从矿区的排水站拆回来的，功率不大，但扬程够。水泵装在水库取水口的混凝土底座上，出水口接上PVC管的起始端。电线沿着管道沟一路铺回去，接在监狱的配电箱上。方大柱在配电箱旁边加了一个时控开关，每天定时抽水，不用人看着。
管道翻过土坡的那一段最难。坡高十几米，坡度陡，挖沟的时候铁锹刨下去全是碎石和风化岩，老魏的铁锹头崩掉了一个角。刘建国让阿坤过来帮忙。阿坤用钢钎撬，一撬一大块，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一天的活，干完之后手没抖，呼吸没乱，蹲在坡顶上喝了半壶水，站起来继续搬管子。
干沟上的管桥是刘建国自己架的。两根槽钢当梁，架在干沟两边的混凝土基座上，管子从槽钢中间穿过去，用管卡固定。槽钢两端打进沟壁里，灌了混凝土。他站在沟边往下看，干沟深三四米，底下全是乱石，管桥架在上面像一道灰色的虹。
第十一天，最后一根管子接上了。老孙合上电闸，潜水泵嗡地一声转起来。声音从水库边传过来，沿着管道沟一路响，像一条蛇在地底下爬行。大约三分钟后，蓄水池的进水口开始出水。先是浑浊的泥水，冲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变清了。水流不大，但稳定，哗哗地砸在蓄水池的混凝土底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十三天傍晚，蓄水池满了。老孙打开送水阀门，水沿着另一条管道流进监狱的地下室，灌进原来的水井里。手压泵的活塞被水顶起来，王洁压了一下，水哗地涌出来，冲在水泥地上，溅湿了她的鞋面。她没有躲。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建筑完成：引水工程」
「引水距离：5.2公里」
「日供水量：约80吨（最大）」
「建造者：刘建国、老孙、老魏、阿辉、方大柱等」
「系统评估：彻底解决营地用水问题，为农业灌溉和人口扩张提供基础保障」
「奖励：文明点数200」
「水利科技树已解锁。包含：灌溉系统、排水系统、水能利用、净水技术。」
林深把界面关掉。蓄水池边，二十五个人陆续聚过来了。没有人组织，是听见水流声自己走过来的。老魏蹲在池边，用粗糙的手掌接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里有很淡的氯气味，但他咽下去之后，闭了一下眼睛。
“甜的。”他说。
天黑下来的时候，瞭望塔的灯亮了。光柱扫过蓄水池的水面，把波纹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主楼里，周大姐拧开水龙头，水哗地流出来。她接了一锅，放在炉灶上，开始做晚饭。锅里的水烧开的声音，和蓄水池那边的水流声，隔着操场，一唱一和。
林深走向岗楼。今晚他值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