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是第六十八天丢的。
刘建国中午清点工具的时候发现少了两把角磨机、一盒焊条和半箱子弹。角磨机是新的,阿辉前天刚换过碳刷。子弹是7.62毫米步枪弹,装在绿色的铁皮弹药箱里,少了多少刘建国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每天早上数一遍,今天少了六十发。他没有声张,先把阿辉叫到地下室。
“今天谁进过工具间?”
阿辉想了想。“柳西来的人。那个叫六子的,说借扳手,我看着他拿的,还回来了。”他停了一下,“但他出来的时候,衣服兜鼓着。我当时没多想。”
柳西的十个人在监狱里干活已经二十多天了。老魏老实本分,小武肯吃苦,其他人也都没出过幺蛾子。唯独这个六子,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珠子转得快,干活的时候铁锹总比别人短一截。老魏私下跟刘建国说过,这个人以前在张彪营地里就是管物资的,油水足,派出来干活是因为张彪也烦他。刘建国把这事压在心里,没跟林深说——他想的是再观察几天。
现在不用观察了。
“拿出来。”
“拿什么?”
阿辉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胳膊。六子挣了一下,阿辉的手跟铁箍一样,纹丝不动。刘建国从他左边口袋里掏出一把子弹,黄澄澄的,一共十二发。右边口袋掏出八发。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焊条,用布裹着,一共九根。角磨机在他床铺底下找到的,用一件旧衣服包着,插头线还绕在上面。
刘建国把东西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数给六子看。数完之后他把弹药箱合上,看着六子的眼睛。“两把角磨机,一盒焊条,六十发子弹。换在以前,哪一样都够判的。”
六子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阿坤从门口走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阿坤是听见动静过来的,站在门口,把整扇门都堵住了。他最近又壮了一圈,工装服的袖口绷在胳膊上,像要被撑破。六子看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
“关禁闭室。明天通知张彪来领人。”
禁闭室是原来隔离室旁边的那间空房改的。没有窗户,铁门,门上有送饭的小窗。六子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深,眼神里不是后悔,是一种被抓住之后的不甘。铁门关上了,插销插好。
张彪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一辆厢式货车,后面跟着两辆皮卡,车厢里站满了人。他带了二十多个,比上次送人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所有人手里都有家伙——猎枪、砍刀、钢筋棍、自制的长矛。张彪自己还是那件黑T恤,手枪别在腰间,但这次枪套的扣子是解开的。
货车在监狱大门外五十米处停下来。张彪从驾驶室跳下来,叉着腰,仰头看着围墙。他的二十多个人从车厢里跳下来,在他身后排成松散的一排,武器横在身前。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面上的碎石发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林深——”张彪的声音隔着五十米传过来,沙哑,但中气足。“我的人呢?”
林深从侧门走出来。只有他一个人。步枪背在身后,手枪在腿侧的枪套里,保险关着。他走到大门外十米的位置站住了。
“你的人偷了东西。”声音不大,但五十米外听得清清楚楚。“两把角磨机,一盒焊条,六十发子弹。”
张彪的下巴绷了一下。
“偷东西的人,按我的规矩办。”林深继续说,“他留下,把偷的东西用劳动抵回来。角磨机一把三百,两把六百。焊条一盒五十。子弹一发算十块,六十发六百。一共一千二百五。按工钱折算,他白干四十天。”
张彪后面的队伍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张彪把手举起来,后面的声音停了。“要是我不答应呢?”
林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围墙上,老钱的猎枪响了。一发独头弹打在张彪脚尖前面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碎石和土块炸开,溅了张彪一裤腿。张彪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他的脚钉在地上,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第二声枪响是从瞭望塔上传来的。石磊的步枪,子弹擦着货车顶棚飞过去,把帆布篷打出一个对穿的洞。二十多个人同时矮了半截,有人蹲下去了,有人把武器举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往哪瞄。围墙上不止两支枪——阿坤、老魏、方大柱,每个人手里都有家伙,从射击孔里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下面。
“你的人再多,也在下面。”林深的声音还是不大,“我的人在墙上。打起来,你一个人都带不回去。”
张彪站着。太阳晒在他光头上,汗从头顶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他的右手搭在枪把上,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
“条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刚才说了。偷东西的人留下干活抵债,四十天。你赔偿损失——两吨钢筋,或者等值的其他材料。下次交易,你的人不准再进监狱,货在门口交接。”
“钢筋我没有两吨。”
“那就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用别的抵。水泥、角钢、铜芯线、柴油,什么都可以。”
张彪沉默了一会儿。他后面的人慢慢站直了,但枪口还朝着围墙,不知道瞄哪里。围墙上的枪口也没移开。双方就这么僵着,太阳晒得地面上的热气蒸腾起来,人影在热气里扭曲变形。
“行。”张彪说。他把搭在枪把上的手放下来了。
六子被阿坤从禁闭室里拎出来,推到侧门口。他的脸在太阳底下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珠子乱转。张彪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看一件弄丢了的工具。
“彪哥——”六子的声音发颤。
“闭嘴。”张彪说。
六子闭上了。
张彪转身上了货车,发动引擎。两辆皮卡跟在后面,车厢里的人还端着武器,但枪口已经朝下了。车队调过头,沿着矿区路往回开,扬起一路尘土。瞭望塔上,石磊的步枪一直瞄着最后一辆皮卡,直到它消失在公路转弯处。
系统界面在当天晚上弹了出来。
「事件:首次阵营冲突」
「对手:柳西营地」
「结果:我方全胜,外交威慑力+30,柳西营地关系由“中立”变更为“敬畏”」
「处理方式:惩戒与交易并行,未造成人员伤亡」
「系统评估:有效维护营地权威,为后续外交确立底线框架」
「奖励:文明点数100」
「当前文明点数:1820」
林深把界面关掉。
六子被安排在工程组,干的活是搬水泥。一袋五十公斤,从仓库搬到工地,每天定额四十袋。阿坤盯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多看他,就站在旁边,像一堵墙。六子搬第一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水泥袋差点从肩上滑下来。他站稳了,重新扛好,一步一步地往工地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六子端着碗蹲在食堂角落里。周大姐给他的份量跟别人一样,一勺玉米糊,一块拇指大的午餐肉。他低头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把碗舔干净了,靠着墙坐着,眼睛看着地面。没有人跟他坐在一起。
老钱从岗楼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张彪不会就这么算了。”
“知道。”
“下次他不会只带二十个人。”
“知道。”林深把目光投向围墙外面的旷野。瞭望塔的投光灯正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铁丝网,划过新开的十亩地,划过塑料大棚的拱形棚顶,划过池塘银灰色的水面。光柱扫过去之后,一切都重新沉入黑暗里。
“下次他来之前,我们得更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