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张彪带来的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不是病，是几十年的手艺在手上留下的印记。他以前在城郊开了一家铁匠铺，打菜刀、农具、马掌，什么活都接。末世之后铺子被砸了，他带着一把打铁锤逃出来，锤子一直插在腰后，五十三天没离过身。张彪收留他是因为他会磨刀——营地里所有的刀都是他磨的，磨出来的刃口能剃汗毛。
“四十分钟。”老李把镰刀举起来，刃口在灯光下是一条极细的银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以前磨一把要多久？”
“二十分钟。年纪大了，手没以前稳。”
刘建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了林深面前。
铁匠铺的选址在农场东南角，靠近池塘的地方。老李自己挑的——他说打铁要水，淬火方便。刘建国带人用两天时间盖起了一座砖木结构的棚子，三面墙，一面敞开，顶上是彩钢板。炉子是用耐火砖砌的，耐火砖是从矿区锅炉房拆回来的。风箱是方大柱用废旧汽车的空调鼓风机改的，接上蓄电池就能转，风量比手拉风箱大得多。铁砧是老李自己的——一块从废弃的铁路上拆下来的钢轨头，底面焊了两根角钢当腿，被他从柳西一路背过来，背上磨掉了一层皮。
炉子点火那天，老李蹲在炉口前面，往里面塞了半炉焦炭。焦炭是林深上次从矿区炼焦厂废墟里拉回来的，不多，只有几百斤，但够用一阵子。鼓风机嗡嗡地转起来，焦炭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亮白，热浪隔着两米远都能把眉毛烤卷。老李站在炉前，把一根钢筋头插进炭火里，等它烧到樱桃红色，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钢轨铁砧上。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不是铁碰铁的那种脆响，是烧透了的铁被挤压变形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声音，像拳头打在湿沙袋上。老李的右手握着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打铁锤，左手用钳子夹着钢筋头，一下一下地翻着面。锤子落下去的节奏不快，但均匀，每一下都打在上一下的痕迹旁边。钢筋头在他手里慢慢变了形状——从圆的变成扁的，从扁的变成弯的，从弯的变成一把镰刀的雏形。
林深把系统界面调出来。冶铁科技树的第二阶段图标亮着——渗碳钢技术。解锁条件：文明点数200，铁匠铺×1，焦炭×若干。三个条件全部满足。
「解锁：渗碳钢技术」
「消耗文明点数：200」
「剩余文明点数：2480」
「解锁内容：固体渗碳法——将熟铁置于木炭中长时间加热，碳原子渗入铁表面，形成高碳钢层。淬火后表面硬度可达HRC55-60。」
图纸在老李手里展开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看懂了。渗碳的温度、保温的时间、木炭的粒度、淬火的介质。这些东西他以前听说过，但没人教过。老铁匠带徒弟，手艺都是口传的，淬火该烧到什么颜色、水里该加多少盐，全凭经验。现在图纸上把这些经验变成了数字——七百八十度，樱桃红色；保温四小时；水温二十度，加盐百分之十。
“这是钢。”老李把图纸放下，声音有点哑，“真正的钢。”
他让阿坤拿来一根拇指粗的钢筋。阿坤把钢筋握在两只手里，老李举起刀，一刀劈下去。钢筋断了。刀口上只有一个极浅的白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阿坤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钢筋，又抬头看了看老李手里的刀。
“师傅。”他说。
老李把刀放在桌上。手还在抖——不是老了，是绷了五十多天的劲，第一次松下来。
阿坤没有要刀。老李给他打了一副钢护臂——用渗碳钢片弯成的弧形，里面衬了一层从旧皮带上拆下来的牛皮，戴上之后从手腕一直护到手肘。老钱试过，用木刀全力砍上去，木刀断了，护臂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阿坤把护臂戴在左手上，攥紧拳头，钢片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哑光。
战斗组二十四个人，每人一把钢刀。剩下的边角料，老李全打成了箭头——三棱形的，带倒刺，淬过火之后硬得能钉进混凝土。老赵让石磊试过，弩箭配上这种箭头，五十米内能穿透两层铁板。石磊射完之后去拔箭，拔不出来，倒刺卡在铁板里，最后是用角磨机把箭杆切断了才取下来。
系统界面在第一批钢刀配发完毕的时候弹了出来。
「建筑完成：铁匠铺」
「规模：1座高炉，1座铁砧，日产钢制工具/武器3-5件」
「技术水平：渗碳钢（相当于公元9世纪水平）」
「建造者：老李（主匠）、刘建国（工程支持）」
「系统评估：从废铁回收到钢材自主生产，完成关键跨越」
「奖励：文明点数200」
「冷兵器科技树已解锁。包含：刀剑锻造、箭头制造、甲胄工艺、复合弓技术。」
「当前文明点数：2680」
林深把冷兵器科技树展开。甲胄工艺——锁子甲、鳞甲、板甲，材料清单和编织方法一目了然。复合弓技术——竹、木、角、筋的层压工艺，张力曲线图，射程对照表。他把甲胄工艺的图纸导出来，拿给老李。老李戴上老花镜，凑在灯下看了很久。图纸上画着一件锁子甲的结构——铁环的编法、环径的尺寸、领口和袖口的收边方式。
“这个我会。”老李把图纸放下，“年轻时候给剧组打过道具，比这个花哨。但那个是铝环，编着玩的。这个是钢环，真要能挡刀。”
“要多久？”
“编一件，熟手的话，五天。我教两个人，十天能出三件。”
铁匠铺的火光从天黑烧到天亮。老李带着六子和二毛——两个刺头被他从工程组要过来了，说打铁需要力气大的人，不管以前干过什么。六子搬焦炭，二毛拉风箱。老李蹲在炉前，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落在铁砧上。锤声从铁匠铺传出来，穿过农场新出的土豆苗，穿过塑料大棚里正在膨大的番茄，穿过池塘水面上的月光，一直传到主楼里。
林深在岗楼上听见了。锤声不大，但均匀，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明天，甲胄开始编。后天，复合弓的竹片该泡水了。大后天，第一批箭头要淬火。
五十一号人的营地，在锤声里沉入了后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