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是小陈从矿区镇那家电子店里拆回来的。大疆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是摔过的,但主板完好。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它修好——换了一个电机,重焊了云台的排线,又从几块报废的电池里拆出还能用的电芯,拼出了一块能飞二十分钟的电池。遥控器是后来在老顾拆回来的那堆电子垃圾里翻到的,对上了频,显示屏亮起来的那一刻,小陈抱着遥控器在原地蹲了半分钟。
第七十八天下午,无人机第一次从监狱升空。小陈站在操场上,拇指推着摇杆,四轴旋翼嗡嗡地响着,像一群发怒的马蜂。机身升高到五十米之后,瞭望塔和围墙都变成了地面上的小方块,再升高到一百米,整座监狱缩成了灰色大地上的一枚图钉。他把镜头朝南,推上去。画面传回遥控器自带的显示屏上,黑白灰三色,分辨率不高,但看得清。
南面,矿区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通向城市的方向。公路上的废弃车辆从高空看下去,像撒了一地的火柴棍。镜头继续往前推——城市的天际线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灰蒙蒙的,大部分建筑是完整的,但有几栋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黑色的断面,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城市的东南角,有一片区域不太一样。
小陈把镜头推到最远。那是一片旧体育馆,椭圆形的建筑,屋顶塌了一部分,但主体结构还在。体育馆周围围着一圈围墙——不是监狱这种混凝土高墙,是用集装箱、公交车厢、角钢架子拼出来的,高低不平,但密不透风。围墙四角有岗楼,用脚手架搭的,每个岗楼上都站着人。镜头拉近,能看见那些人手里有枪。围墙外面,大约两百米范围内的地面被清空了——杂草、灌木、废弃车辆全部推平,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体育馆的主入口外面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车,有皮卡,有一辆军用卡车,还有一辆焊着铁板的面包车。有人在车旁边走动,不止一两个,是十几个。
小陈把无人机降下来,换了一块电池,重新升上去。这次他从另一个角度拍。体育馆的北面有一片空地,用铁丝网围着,里面种着东西——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但整齐的行距和绿色的一垄一垄,是庄稼。庄稼地旁边有一个大水槽,水槽边上有几个女人在洗东西。更远的地方,体育馆西侧,有一排用彩钢板搭的棚子,棚子外面堆着东西,用防水布盖着。
他把无人机飞回来的时候,林深和老钱已经在操场上等着了。显示屏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老钱看得很慢,每一帧都要停几秒。看到体育馆四角的岗楼时,他让画面停住,用手指点了点岗楼上的人影。
“制高点四个,每个岗楼上两个人。一个观察,一个据枪。”他把画面放大,模糊的人影变成更模糊的马赛克,但据枪的姿势是看得出来的。“枪口朝外,不是摆设。这些人受过训。”
画面继续往后放。军用卡车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老钱的手指又落下去。“东风猛士。军用版。不是仿的,是正规军车。”他让画面停住,放大车牌位置。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盯着车头的轮廓看了很久。“这车不是从民间流出来的。要么是军方的人,要么是跟军方有关系的人。”
林深让画面继续往后。看到庄稼地的时候,老赵凑过来了。他把老花镜戴上,脸几乎贴到显示屏上。“土豆,红薯,玉米。还有——”他指着铁丝网边缘的一小片绿色,“那是烟叶。种烟叶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交易。烟草在末世是硬通货。”
最后一帧画面停在体育馆的主入口。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魁梧,站姿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模糊的画面里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肩膀后张,下巴微收,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不是普通人能站出来的。
老钱把画面放大到极限。马赛克糊成了一片,但轮廓还在。“军人。”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拿开,“而且不是一般的兵。是带过兵的。”
老钱是第八十天出发的。一个人,开那辆从柳西带过来的厢式货车,车厢里装了几袋土豆和一箱罐头——伪装成出来交易的小营地的人。他穿了件从物资里翻出来的旧工装,猎枪没带,只带了一把手枪,藏在车座底下。林深在侧门口送他。
“三天。”老钱把车窗摇下来,“三天没回来,就是回不来了。”
林深点了一下头。
“霍北山。前陆军某部中校,番号不清楚。末世之后带了一队人从驻地撤出来,收拢了沿途的幸存者,最后占了这个体育馆。”老钱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现在大约五百人。武装人员一百左右,其中跟他一起出来的老兵大概二十个。剩下的都是后来训练的。”
“武器?”
“八一杠为主,至少几十支。手枪配发到班一级。有狙击步枪,我看到了两支,岗楼上架着的。弹药储备不清楚,但从他们岗哨配弹量看,不紧缺。”老钱的手指在“体育馆”三个字旁边点了一下。“发电机能转,晚上有灯。炊事班一日两餐,早上稀晚上干。有自己的医务室,药品应该有一定储备。”
“规矩?”林深问。
老钱的手指停了一下。“强者为王。霍北山定的规矩——营地不养闲人。能打的吃饱,不能打的半饱。犯了规矩的,轻的赶出去,重的——”他没有说下去,但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
“周边的小营地呢?”
“抢。”老钱的声音没有起伏,“粮也抢,人也抢。抢回来的粮充公,抢回来的人,能打的编进战斗队,不能打的干苦力。我来之前的三天,他们刚端掉了西边一个十几人的小营地。打死四个,抓回来九个。”他停了一下,“我听他们的人闲聊时说的。说的时候在笑。”
食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周大姐忘了搅,锅底有点焦了。
“他们知道我们吗?”林深问。
“暂时不知道。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城南和城西,北边还没顾上。但——”老钱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迟早的事。他们人多,粮消耗得快,城里的物资总有搜完的一天。到时候就会往北看。”
系统界面在当天晚上弹了出来。
「势力发现:曙光营地」
「规模:大型定居点(约500人)」
「首领:霍北山(前陆军中校)」
「武装程度:高(制式武器,成建制战斗人员)」
「政治体制:军事威权」
「对外政策:扩张型」
「与己方距离:约45公里」
「势力关系模块已解锁」
光屏上展开了新的界面。一张势力关系图,目前只有两个图标——监狱营地的绿色,曙光营地的红色。红色图标下方标注着一行字:「敌对度:暂未接触。威胁评级:A级。」两个图标之间连着一条灰色的虚线,虚线上标注着“未知”。林深点开曙光营地的详细页面。
「人口:约500。武装人员:约100。首领:霍北山,42岁,前陆军中校,战术指挥能力评估:专家级。副手:至少3名尉官级退伍军人。经济基础:劫掠+征收。扩张方向:目前向南、向西,预计2-3个月内向北。威胁等级:A。建议:避免正面冲突,加速自身发展。」
他把界面关掉。
瞭望塔的投光灯正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第二道围墙——混凝土已经干透了,灰白色的墙面上留着模板的木纹。划过铁丝网围着的十亩地——土豆已经封了行,红薯藤爬满了垄,玉米秆蹿到一人高,大豆开了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划过塑料大棚——番茄红了第一批,陆小满今天摘了十几个,放在搪瓷碗里,谁从旁边经过都忍不住看一眼。划过铁匠铺——炉火还亮着,老李带着六子和二毛在编锁子甲,铁环碰撞的声音细密地传过来,像下小雨。
林深站在岗楼上。四十五公里。五百人。一百条枪。二十个老兵。一个中校。两个月,或者三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是这八十多天留下的痕迹——焊渣烫的小疤,铁丝网划的口子,搬水泥磨出的老茧。他把手攥紧,松开,再攥紧。
老李的锤声从铁匠铺传过来,均匀的,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