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会议是第八十三天晚上开的。食堂的长条桌拼成了会议桌，桌上没有碗筷，摊着一张林深手绘的地图——监狱在北，曙光营地在南，中间四十五公里的距离被他用红笔拉了一道线，线上标注着沿途的地形：矿区公路、废弃加油站、柳西镇、两条断桥、一片采石场。地图是老赵用从物资里翻出来的绘图纸拼的，四张A3纸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老钱、张彪、刘建国、老赵、苏兰、小陈。六个人围桌坐下。老钱把曙光营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比上次更细——四个岗楼每班八人，主入口双岗，巡逻队每小时绕营地一周，晚饭后首领霍北山会在体育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半小时，抽烟，看日落。张彪听完之后把手按在地图上，手指从曙光营地的位置往北推，推到监狱的位置停住了。
“他们要往北，只有这条路。”他的手指在矿区公路上敲了敲，“这条路我走过不下几十趟，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打埋伏，闭着眼都知道。”老钱接了一句：“采石场。两边是高壁，中间是窄路，顶上能藏人。如果在那里打伏击，下面的人躲都没地方躲。”张彪的手指从采石场移开，在地图上空划了一个圈。“或者等他们到这里。第二道围墙外面，我们的地盘，我们的射界。”
林深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不打出去。我们的人，能拿枪的，战斗组二十四个人。张彪带来的人里还有七八个能打的，加上老钱练出来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曙光营地有一百条枪。四十对一百，主动出击，打赢了也是惨胜。惨胜对我们来说就是输——死一个少一个，他们死得起，我们死不起。”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灶台上的锅还热着，周大姐炖的土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怎么办？”张彪的声音压得很低。
“防。”林深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监狱的位置，“他们来，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打。第二道围墙完工了，壕沟加深了，瞭望塔视野十公里。他们从出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能看见。四十个人守一座加固过的监狱，对一百个攻城的，胜算不是四成对六成。是六成对四成。”
老钱点了一下头。刘建国把一张工程清单摊在桌上——第二道围墙内侧要加射击平台，用角钢焊支架，铺木板，每隔五米一个射击位。围墙根下要挖掩体，藏弹药和急救包。主楼屋顶的太阳能板要加防弹钢板，防止被流弹打碎。地下隧道的出口要伪装，从外面看不出那里能进出。铁匠铺的炉子不能停，箭头、矛头、刀坯，能打多少打多少。
老赵的清单是物资方面的。粮食，现在的库存加上地里快要收的第二茬土豆，五十一号人够吃四个月。但战斗消耗大，人要吃饱，肉要跟上。兔笼里的兔子已经繁殖到十几只了，鸡舍里有五只母鸡一只公鸡，池塘里的鱼苗长到了手指长。他要陆小满把大棚里的番茄和黄瓜优先供给战斗组，维生素不够，夜视力会下降。
苏兰的清单最短，但每一条都是用血写的。急救包配到每个射击位——止血带、绷带、碘伏、止痛药。手术室的器械全部检查一遍，缝针和缝线按类型分好，无菌手套只剩七副，省着用。抗生素够，但枪伤需要的清创和引流，耗材消耗比普通外伤大得多。她说完之后没人接话。窗外铁匠铺的锤声传进来，一下，一下。
“去了之后，怎么做？”
阿强把纸收进兜里。“我要摸什么？”
“兵力。武装人员确切数量，老兵多少人，新兵多少人。火力。枪的型号、数量，弹药储备大概多少。首领的习惯——霍北山每天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谁在他身边，换岗的时间。还有——”林深停了一下，“他们有没有进化者。有没有被抓伤过但没感染的人，有没有力气特别大的，速度特别快的，或者别的什么不对劲的。”
备战从第八十四天全面铺开。刘建国带工程组在第二道围墙内侧焊射击平台。角钢支架打进墙体里，上面铺从废墟里拆回来的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颤，但足够稳。每个射击位配一个用沙袋垒的胸墙，沙袋里灌的是从地下隧道挖出来的土。阿坤一个人扛沙袋，一次两袋，从隧道口扛到围墙上，走了无数个来回，肩膀上的工装磨破了，露出里面被沙袋压得发红的皮肤。
老李的铁匠铺炉火从早烧到晚。渗碳钢刀打了第二批，二十把，配给战斗组里还没有钢刀的人。箭头打了几百枚，三棱倒刺的，淬过盐水，硬得能钉进钢板。六子现在不看人了，他看炉火。焦炭什么时候该加，风量什么时候该调，铁烧到什么颜色该出炉，他跟着老李学了十几天，已经能替老李看半夜那班炉子了。二毛拉风箱拉得两只胳膊不一样粗了，右臂的袖子被肌肉撑起来，他自己没注意到。
“再练。”
石头在鸡舍旁边练弹弓。他现在能打三十步外的易拉罐，五发四中。打完之后他把石子捡回来，装进兜里，继续打。母鸡蹲在鸡舍门口，歪着头看他。
系统界面在第八十八天弹了出来。
「状态更新：战备动员」
「防御工事完成度：87%」
「战斗人员训练度：76%（较战前提升12%）」
「武器库存：步枪弹药约2100发，钢制冷兵器41件，箭头约600枚」
「物资储备：粮食够用122天，药品够用45天（常规消耗），抗生素够用90天」
「建议：防御体系尚有短板——围墙东南角射界受限，建议增设侧射火力点。」
林深把建议转给刘建国。当天下午，东南角多了一个侧射掩体。
阿强的第一个消息是第九十天传回来的。不是他自己回来的，是用曙光营地往外派出的一个交易小队里的人带出来的。那个人是柳西镇附近一个小营地的，阿强在曙光营地里认出了他，塞给他半包压缩饼干和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兵力约110，老兵20余。霍每日傍晚二楼靠窗。未见进化者。有地下室，用途不明。」
林深把纸条烧了，灰烬从岗楼上撒下去，被风吹散。
铁匠铺的炉火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亮着。老李蹲在炉前，往里面添了一铲焦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