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的第二份情报是第九十五天传回来的。这次不是纸条，是他自己。凌晨三点，侧门的铃铛短促地响了三声——不是丧尸，是自己人。老钱从射击孔里认出了他的身形，没开灯，用夜视仪看着他从壕沟边缘摸过来，动作很轻，但走得很快，腰弯着，像一只贴着地面跑的动物。
林深把纸摊平在桌上。老钱、张彪、刘建国、苏兰围过来。
“武装人员，一百一十六人。”阿强的手指指着第一行，“老兵二十三个，都是霍北山从部队带出来的。剩下的九十三人里有四十几个是后来训练的，枪打得响，但准头不行。另外四十多个是最近一个月才编进去的，刚学会开枪。”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行。“步枪，六十三支。八一杠占一半，剩下的是五六冲和几支猎枪。手枪我没数全，至少二十把，霍北山的亲信人手一把。弹药——”他停了一下，“他们有一次弹药库，在体育馆地下室。我没进去过，但搬弹药箱的时候我在外面看着。大概数了数，步枪弹不少于两万发。”
张彪的呼吸重了一下。两万发，是自己这边的将近十倍。
“机枪没有。狙击步枪两支，就是老钱上次看到的那两支，架在东南和西北两个岗楼上。手雷有一些，具体数量不清楚，我看见他们训练的时候用过。”阿强的手指继续往下移，“重型武器没有。霍北山想搞，派人去城里的武装部废墟翻过，没翻出名堂。”
“医药。”他的手指停在第三行，“缺。很缺。抗生素只剩不到十盒，止痛药更少。他们有个医务室，里面有个卫生员，但不是医生，只会包扎和打针。苏医生——”他抬头看了苏兰一眼，“他们在找你。霍北山知道北边监狱有个医生，女的，技术很好。他说过一句话——‘拿下那个监狱，先把医生弄过来。’”
苏兰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粮食。他们有存粮，体育馆的室内篮球场堆了一半。土豆、玉米为主，还有一些抢来的大米和面粉。大概够五百人吃两个月。所以他们不急——至少现在不急。”阿强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的时侯，纸上的字迹突然变潦草了，像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在抖。“霍北山派人来侦查过。两次。第一次是二十多天前，两个人，假装是逃难的，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被瞭望塔上的人用喇叭喊走了。第二次是十二天前，一个人，晚上摸过来的。他越过了第一道壕沟，在第二道壕沟前面被碎石子的声音吓退了。老钱那天晚上值夜，开了一枪警告。”
老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确实开过一枪，朝碎石沟的方向，没打中任何东西，只是警告。后来天亮去检查，看见沟沿上有半只鞋印。他当时以为是丧尸踩的。
“那个人回去之后跟霍北山汇报了。”阿强说，“霍北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监狱，不好啃。但必须啃。’”他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他计划一个月内动手。具体哪一天我不知道，但他在等一批东西。什么东西，我没打听出来，只听说是从西边一个更大的营地换来的。”
“回去。继续待着。霍北山要动手的具体时间，那批东西是什么，还有——他们有没有进化者。”
阿强把饼干和药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有一个。不是他们营地的，是霍北山上次端掉那个小营地时抓住的。二十出头，很瘦，被关在地下室里。我送饭的时候见过一次。他的眼睛——”阿强的手在自己眼睛上比了一下，“瞳孔周围有一圈金的。很淡，但看得出来。”
林深的瞳孔缩了一下。金色环纹。系统解锁的隐藏信息里描述过的α型个体生理标记。上辈子他见过——在尸王身后那座倒悬的黑色城市里，在那些透出幽蓝色光的六边形窗口后面，他见过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
林深把所有人都叫住了。老钱、张彪、刘建国、苏兰、老赵、小陈。六个人重新坐下，桌上的土豆汤凉了，没有人动。
“一个月。”林深说，“可能更短。”
老钱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们六十三支步枪，我们二十四把。火力一比三。正面硬守，守得住，但伤亡不会小。”
苏兰把急救物资的清单推到桌子中间。抗生素够九十天，但那是和平消耗。枪伤一个伤员从清创到愈合，用的抗生素是普通外伤的五倍不止。止痛药更缺——阿强带回来那盒，已经是库存的五分之一了。手术缝线还剩六卷，无菌手套只剩五副。她用铅笔在清单背面写了一行字：战斗预计伤亡人数？无人能答。
老赵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粮食够吃四个月，但那是五十一口人的算法。如果战斗减员——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人少了，粮就够得更久。如果打赢了，缴获曙光营地的存粮，粮就不愁了。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小陈把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上是无人机最后一次航拍的画面，曙光营地的俯视图。他放大体育馆西侧那片用防水布盖着的区域。“阿强说霍北山在等一批东西。会不会在这里？”
画面上，防水布鼓鼓囊囊的，底下是什么形状看不出来。
“明天开始。”他把笔放下，“老钱，战斗组训练量再加一倍。实弹每人每天加到十发。刘建国，东南角的侧射掩体往前推五十米，推到第二道壕沟外面。老李的炉子不能停，箭头再打两百枚，锁子甲编到第五件。”他站起来。“我去找人。”
“找谁？”张彪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出食堂，站在操场上。瞭望塔的投光灯正从他头顶扫过去，光柱切开五月的夜空。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老李带着六子在淬今天最后一批箭头，淬火的白汽一团一团地腾起来。阿坤在训练场上，短矛刺出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另一座炉子在锻打另一种东西。
林深抬头看了看天。上辈子，末世第三年，他听说过一个地方——在北边更远的山里，有一个营地，不抢粮，不抢人，只换东西。他们有一种武器，能炸开尸王的鳞甲。他没见过，但老周见过。老周说那东西叫“炮”。不是真正的炮，是改装过的，用无缝钢管和发射药包，打出去的弹头是淬过火的钢柱。如果那个营地还在——这辈子还在——他需要找到他们。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情报更新：曙光营地（敌对势力）」
「威胁评估：A级，预计进攻时间15-25天后」
「我方战备进度：防御工事89%，人员训练度81%，武器库存——弹药2100发，冷兵器47件，锁子甲5件」
「建议：寻找外部盟友，增加防御纵深，优先获取反装甲/反工事武器。」
林深把界面关掉。反装甲武器。无缝钢管。发射药包。淬火钢柱。
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条极细的暗蓝色光带正在把天空和地面分开。铁匠铺的锤声停了，阿坤的矛声也停了。监狱里最后一盏夜灯熄了，第一声鸡叫从鸡舍里传出来，是那只冠子歪了一半的公鸡，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第九十五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