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营地是老钱找到的。第九十六天，他带着石磊和黑子，开那辆改装过的皮卡，往西走了整整一天。矿区路走到尽头之后，拐上一条连导航都没有标注过的山间土路，路面上长满了草，两侧的构树枝条刮得车门沙沙响。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营地出现在山谷里。不是曙光营地那种用集装箱和公交车厢拼出来的堡垒，是另一种东西——梯田。从山腰一层一层地开下来，每一层都种着庄稼，玉米和土豆为主，靠山脚的那几层居然还有水稻。水是从山顶引下来的，用竹管一节一节地接，在山腰的蓄水池里汇合，再分流到各层梯田里。山谷最平坦的地方，几十栋房子排列得很整齐——不是废墟里捡来的材料胡乱搭的，是真正新建的。木结构的框架，土墙，青瓦，每栋房子前面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菜。
老钱把车停在营地入口外面。入口是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猎枪，但枪口朝下。其中一个头发全白了，六十多岁，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
“找谁？”白发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北边来的。监狱营地。”老钱从车窗里探出头，“我们首领想见你们首领。”
老人姓郑，叫郑明远，退休之前是市农业局的副局长。末世之后他带着一家人和几个老同事撤到了这座山谷里，用他搞了一辈子农业的手艺，把荒山变成了梯田。后来陆续有幸存者找来，他来者不拒，但有一条规矩——来了就得干活。不养闲人。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吃白饭的。老钱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见了学校——木屋，土墙，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黑板上写字，写的不是末世之前的课本，是“土豆晚疫病的识别与防治”。看见了诊所——比苏兰的医疗室大两倍，中药柜占了整整一面墙，草药是自己在山上种的。看见了农场——梯田里的玉米已经抽了穗，土豆封了行，水稻的叶片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浪。
“你回去跟你们首领说。我在这里等他。”
“你们要什么？”他问。
“结盟。”林深说，“曙光营地一个月内会来打我们。我们守得住，但伤亡不会小。如果我们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郑明远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我这两百多号人，能打的不到五十个。枪只有二十几条，还都是猎枪和土铳。你让我拿什么帮你？”
“不用你出兵。”林深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是刘建国画的，监狱周边地形图，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详细。“曙光营地打我们的时候，会走这条路——矿区公路，经过采石场。我们会在采石场打他们的伏击。你不需要派人来打仗。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战斗打响的那一天，派人到曙光营地的南面，点几堆烟。能点多大点多大。”
郑明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曙光营地南面，是一片丘陵地，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如果在那里点几堆浓烟，风向对的话，烟会往曙光营地方向飘。浓烟在末世只有一个意思——着火了，有人在求救，或者有人在进攻。
“疑兵。”郑明远把手指收回来。“霍北山分不清烟是谁点的。他会以为南面也有人打他，会分兵，会犹豫。你们在北面打的压力就小了。”林深点头。
“多久没吃到这个了。”他把剩下的大半个番茄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行。结盟。但我有条件。”
“说。”
“打完这一仗，如果打赢了——你那边有医生，我这边有药材。你那边有铁匠，我这边有粮食。我们换。”他把手伸过来。
林深握住他的手。郑明远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印，握力不大，但很稳。
系统界面在两只手握住的那一刻弹了出来。
「外交事件：首次军事同盟」
「结盟对象：山谷营地」
「首领：郑明远（农业专家型领导者）」
「营地规模：228人，武装人员47人」
「结盟基础：共同防御需求+价值观认同（秩序/生产型文明）」
「盟约内容：军事互助（曙光战役中疑兵支援）、战后贸易协定（药品/铁器交换粮食/药材）」
「奖励：文明点数300」
「当前文明点数：2980」
「盟友模块已解锁。可查看盟友状态、请求支援、发起协同作战。」
林深在返程的车上把盟友模块点开。山谷营地的详细信息列了出来——人口精确到228人，粮食储备够吃九个月，武装人员47人，步枪22支，猎枪19支，弹药不足一千发。威胁评级C级。下方有一行绿色的字：「盟友忠诚度：72。忠诚度基于首领个人信誉、利益契合度、价值观吻合度综合评估。建议通过定期贸易和情报共享维持并提升。」
他把界面关掉。皮卡在山路上颠簸着，阿坤在后座靠着锁子甲睡着了，呼吸均匀。老钱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很松。
“这个人能信。”老钱忽然说了一句。
林深点了一下头。
回到监狱是第九十九天的傍晚。瞭望塔的灯已经亮了，投光灯一圈一圈地转着。第二道围墙的射击平台全部完工了，阿坤扛上去的那些沙袋垒成了齐胸高的胸墙，每隔五米一个射击位。铁匠铺的炉火没有熄过，老李带着六子和二毛，三班倒，锁子甲编到了第七件，箭头打了近千枚。陆小满的大棚里，第二批番茄红了，她摘下来，分成小堆，每个射击位旁边放一堆，用湿布盖着。
张彪在操场上练新兵。四十几个战斗人员分成四组，每组练不同的科目——一组据枪瞄准，一组换弹匣，一组匍匐前进，一组背伤员撤离。他自己站在中间，汗把黑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头上的伤口拆了线，苏兰缝的十六针留下的疤痕像一条蜈蚣，从眉梢爬到头顶。他不在乎。
林深走上岗楼。老赵跟上来，把笔记本摊开。粮食够吃一百二十天。兔笼里的兔子繁殖到了二十几只，鸡舍里的母鸡每天能下三四颗蛋。池塘里的鱼苗长到了巴掌长，方大柱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捞第一批。土豆第二茬快收了，红薯还有半个月，玉米已经灌浆了，大豆的豆荚鼓起来了。他把笔记本合上。
“打完了这一仗。”他说，“明年这个时候，谷仓装不下。”
林深看着围墙外面的旷野。瞭望塔的投光灯正扫过那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地方——第一道壕沟，碎石子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第二道壕沟，尖桩密密麻麻地竖着，像张开的嘴。采石场的方向，漆黑一片。
阿强的第三份情报是第一百零二天传回来的。这次不是纸条，是小陈截获的——阿强在曙光营地的垃圾堆里埋了一个微型对讲机，小陈改装过的，信号能传十几公里，但只能发不能收。阿强每隔三天在固定时间按一下发射键，按一次代表“情况不变”，按两次代表“有变化，但不确定”，按三次代表“重大变化，速来”。第一百零二天晚上，对讲机响了三次。
林深和老钱连夜出发。没有开车，走路。四十五公里，天亮前能到。他们需要亲耳听阿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