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地点在采石场。凌晨四点，月亮已经落下去，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把采石场两侧的岩壁勾成两道巨大的黑色剪影。林深和老钱摸到采石场北出口的时候，阿强已经蹲在一块碎石堆后面了。他瘦了更多，曙光营地发的迷彩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和眉弓的骨头从皮肤底下突出来，像被刀削过。左眼角有一块新鲜的淤青，紫黑色的，从眉梢一直肿到颧骨。林深把水壶递过去，阿强接过来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直接开始了。
“三天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月十五号，晚上。霍北山提前了。”
老钱蹲在旁边，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的是采石场的地形。阿强继续说：“一百五十人。他留了三十几个守营地，剩下的全拉出来。老兵全部出动，新兵里能打的也挑了一遍。步枪带了八十多支，手枪全部带上，那两支狙击步枪也带上。手雷，我数到的至少三箱，一箱十二枚。”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烟盒的内衬锡箔，背面用炭条画着一张简图——曙光营地到监狱的路线，沿途标注了集结点、休息点、预计到达时间。“他们下午四点出发，天黑之后过柳西镇，不点火把，不打手电，摸黑走。霍北山说了，凌晨两点之前必须到达监狱外围，趁夜里人最困的时候动手。”
“他怎么打？”老钱的手指停住了。
“三路。左路从东面绕，堵住监狱的侧门和农场。右路从西面绕，卡住通往山里的退路。中路正面攻大门。”阿强的炭条在简图上画了三个箭头，从三个方向汇聚到监狱的位置，“霍北山亲自带中路，正面吸引火力。左右两路同时动手，想把人堵在里面，一锅端。”
安静了几秒。采石场的岩壁上有水渗出来，滴在碎石上，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时间点，每一滴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深把水壶从阿强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那批东西。霍北山等的，到了吗？”
阿强的喉结滚了一下。“到了。前天夜里到的。两辆皮卡，从西边拉回来的。我趁卸货的时候凑近了看了一眼——”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面上比了一个长度，“无缝钢管，这么粗，这么长。一共四根。还有发射药包，牛皮纸包的，十几包。弹头是钢柱车的，淬过火，前面削尖了。他们在改装。霍北山叫它‘破墙锤’。专门用来打围墙和铁门的。”
老钱画地图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和阿强对视了一眼。破墙锤。不用解释，在场三个人都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八米高的混凝土围墙能挡住丧尸，能挡住子弹，能挡住手雷弹片。但挡不住一根淬过火的钢柱以发射药包推动的速度砸上来。一下可能挡得住，两下、三下、十下呢？霍北山不需要炸塌整面墙，他只需要在围墙上凿出一个洞。一个洞就够了。一百五十人从洞里涌进来，监狱的防线就变成了一场笼子里的混战。而混战，人数多的一方赢。
天快亮了。东边的青灰色漫过了山脊，把采石场的岩壁从黑色染成灰白色。阿强把锡箔纸塞回怀里，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天亮之前要回到营地，今天轮到我帮厨，晚了会被问。”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那个进化者——地下室关着的那个，眼睛有金环的那个。前天夜里被提出去了。霍北山把他带到了体育馆后面的空地上，让他演示。我在厨房的通风口看见了。”
“演示什么？”林深问。
阿强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采石场南出口的灰色晨光里，脚步很轻，腰弯着，像一只贴着地面跑的动物。林深和老钱没有动。岩壁上的水还在滴。
回到监狱是第一百零二天的中午。林深没有休息，直接把所有人叫到了食堂。老钱、张彪、刘建国、苏兰、老赵、小陈、老李、阿坤、石磊。九个人围桌坐下。桌上摊着阿强画的简图——三天后，五月十五号，凌晨两点，一百五十人，三路合围，破墙锤，还有一个能用肉掌劈断钢管的进化者。
“打哪里？”张彪第一个开口，手指点在简图上监狱的位置，“我的意思，就在这儿打。咱们有围墙，有壕沟，有瞭望塔，有射击平台。他们来一百五，咱们守墙的四十几个。攻城和守城，自古守的占便宜。他火力猛，但得冲过两道壕沟才摸得到墙根。冲壕沟的时候，上面打他，一打一个准。”
老钱把手指移到采石场的位置。“在这儿打。两道岩壁夹一条窄路，长四百米，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一百五十人从这里过，队形会拉成一长条，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在岩壁顶上埋伏，两头用炸药封住，中间往下打。打完了撤，不跟他们纠缠。”
“采石场离监狱五公里。”刘建国把工程图纸铺开，“如果在采石场打伏击，炸药怎么布？岩壁顶上怎么上去？打完怎么撤？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只有三天，时间够不够？”他看向老钱，“两头封口，炸药要多少？”
“两头各十公斤。加上引爆线。”老钱用铅笔在采石场南北两端各画了一个叉，“岩壁顶上我上去过，能藏人，但攀爬需要绳索和锚点。”
“炸药够。”林深说。他上次从矿区爆破器材库拉回来的硝酸铵还有大半桶，柴油够，雷管和导火索也够。老钱会配，在部队里学过。
张彪的手指还按在监狱的位置上。“如果伏击没打掉他们的主力呢？如果他们冲过了采石场，继续往监狱来呢？到时候我们的人刚从采石场撤回来，体力消耗了，弹药消耗了，再上围墙守，还守得住吗？”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林深站起来，把简图转了个方向，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伏击。在采石场打。”他的手指落在两道岩壁之间的窄路上，“原因三个。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了。霍北山以为他在暗，我们在明。他不知道阿强，不知道我们已经摸清了他的路线、兵力、时间。采石场伏击，打的是出其不意。第二，破墙锤。那东西在开阔地带运过来，我们拿它没办法。但在采石场，窄路，队形拉长，运破墙锤的车一定在队伍中间。炸药封口之后，它前后都跑不掉，我们的火力优先打掉它。第三——”他的手指移到简图南面，曙光营地的位置，“郑明远。他答应过，战斗打响那天，在曙光营地南面点烟。霍北山倾巢而出，老巢空虚。如果后方突然浓烟滚滚，他分不分兵？退不退？疑兵加伏击，他的士气撑不住。”
食堂里安静了很久。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周大姐在炖今天第二顿土豆汤。汤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铁匠铺飘过来的焦炭味，混着操场上新翻的泥土味。
“干了。”张彪把拳头攥紧，在桌上轻轻捶了一下。
老钱点头。刘建国开始往工程图纸上标尺寸——采石场岩壁的高度，攀爬点的位置，炸药的布设方案，撤退路线。苏兰把急救物资清单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计算伏击战的预计耗材：止血带，每两人一条；绷带，每人一卷；止痛药，集中给重伤员。老赵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粮食那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阿坤站起来，走出食堂。他站在操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皮肤下面有极淡的荧光在流动，蓝白色的，像地下水在岩层里渗。三天后，他会遇到另一个进化者。那个人被关了不知多久，被用刀砍过，被当成破墙的工具。阿坤把手攥紧，指关节发白，荧光熄灭了。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事件触发：曙光战役（倒计时72小时）」
「敌方兵力：150人，制式步枪80+，手枪若干，狙击步枪2，手雷36+，破墙锤（简易攻城炮）×1，进化者×1」
「我方兵力：战斗人员43人，步枪24支，猎枪12支，手枪7支，冷兵器全员配发，锁子甲7件」
「地形优势：采石场伏击——高地+狭窄地形，我方火力效率预估提升40%」
「盟友支援：山谷营地疑兵（烟雾），预估牵制效果20%-30%」
「战时临时加成已解锁。可用文明点数兑换：」
「士气+20%（消耗100点）」
「防御+20%（消耗100点）」
「精准+15%（消耗80点）」
「当前文明点数：2980」
林深把三个加成都兑换了。二百八十点文明点数，士气、防御、精准。光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战斗人员士气从81%升到97%，防御效能指数从76升到91，射击精准修正从68升到80。剩下的2700点，他要留着。
刘建国带工程组在采石场干了两天一夜。岩壁顶上打了十二个锚点，绳索固定好，攀爬路线用碎石铺了防滑。炸药埋在南北两端，导火索沿着岩壁顶拉到中间的起爆点。老钱亲自接的雷管，接完之后用防水胶布缠了三层，又用塑料袋套住，扎紧。
第一百零三天的黄昏，小陈的无人机升空。画面里，曙光营地的操场上，一百多号人在列队。霍北山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说着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把刀。
林深把无人机的画面关掉。他走上围墙。四十三个人已经在操场上列队了。老钱站在最前面，猎枪挂在肩上，锁子甲的领口从工装领子里露出来，钢环在夕阳下泛着暗光。张彪站在他旁边，黑T恤外面套着锁子甲，头上的疤痕被夕阳光照成暗红色。阿坤站在队伍中间，短矛握在手里，矛尖朝下。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有一瞬间反光，不是普通的反光——是金色的。很淡，但林深看见了。
四十三个人。明天，一百五十人。
瞭望塔的灯亮了。投光灯一圈一圈地转起来，光柱划过采石场的方向。那片漆黑的山谷静静地卧在暮色里，等着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