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把显微镜从木箱里搬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第一百二十五天的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还没停。雨点砸在医疗室屋顶的铁皮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外面筛石子，把她和王洁的对话切成一段一段的。
显微镜是老孙从矿区医院的检验科废墟里拆回来的。双目镜，四个物镜，最高放大倍数一千倍。搬回来的时候镜臂上全是灰，粗准焦螺旋锈住了，老孙用柴油泡了一夜才拧开。苏兰把它放在医疗室最里面的台子上，台面是用从教室搬来的课桌拼的，铺了一层从手术室找回来的无菌单。显微镜旁边摆着她这一个多月攒下来的东西——阿坤的血涂片，老邱的血涂片，她自己和王洁的，三个普通幸存者的，还有一份特殊的：从金环进化者尸体上取到的样本。
现在这些标本瓶就排在显微镜旁边。苏兰把阿坤的血涂片先放上了载物台。
这是阿坤今早空腹抽的血。王洁抽的，肘正中静脉，五毫升，分装在三支抗凝管里。一支做血常规，一支做生化，一支留着备用。血常规是老方法——血细胞计数板，手工计数。苏兰把计数板放在显微镜下，调好焦距，一个一个格子地数。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数到血小板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计数器上停了一下。正常人的血小板计数是每升血液一百到三百乘以十的九次方。阿坤的是五百四十。她把这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生化做不了。没有试剂，没有仪器。但她用了一个土办法——把血涂片用瑞氏染液染色，在油镜下观察血细胞的形态。王洁在旁边帮她记录。红细胞形态正常，双凹圆盘状，中央淡染区清晰。白细胞分类——中性粒细胞百分之六十八，淋巴细胞百分之二十六，单核细胞百分之四，嗜酸性粒细胞百分之二。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血小板不一样。阿坤的血小板不仅数量多，形态也有变化——正常血小板是圆形或不规则的，直径两到四微米，胞质淡蓝色，内含细小的紫红色颗粒。阿坤的血小板，直径普遍在五微米以上，最大的接近七微米。胞质里的颗粒更多、更密，在油镜下看，像一颗颗装满了弹药的运输车。
“他在任何时候需要凝血，这些血小板都能比常人快得多地堵住伤口。”苏兰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血小板数量约为常人两倍，体积增大，颗粒增多。功能推测——凝血速度提升。
第二份标本是阿坤的血清。血清是王洁用离心机甩出来的——离心机是老孙用废旧电扇马达改的，转速能到每分钟三千转，够用。苏兰把血清分装在六支小试管里，每支一毫升。一支留着对照，另外五支分别加入不同的东西——生理盐水、葡萄糖溶液、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从金环进化者血清里提取的那一点点样本。金环进化者的血清只有不到半毫升，是老钱从尸体上还没凝固的血里收集到的。苏兰把它当宝贝一样，装在最小的标本瓶里，瓶盖上贴了一块红色胶布，写着“金”。
加入金环进化者血清的那支试管，变了。
不是剧烈的反应，是很慢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变化。苏兰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每隔十分钟观察一次。第一次观察，没有变化。第二次，血清的颜色似乎变深了一点点。第三次——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把试管拿到灯光下，从侧面看。阿坤的血清和金环进化者的血清之间，原本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现在那条线模糊了。两种血清正在缓慢地融合，不是被摇匀的那种混合，是像两滴水在玻璃板上相遇那样，自发地、安静地融为一体。
她把试管放回去。等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融合完成了。试管里的液体是均匀的，颜色比阿坤的血清深，比金环进化者的浅。她用移液管吸了一滴，放在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推到显微镜下。
血清里多了很多东西。正常血清在显微镜下是干净的，淡黄色透明背景，偶尔有一些细胞碎片。这份融合后的血清里，悬浮着大量微小的颗粒，直径不到一微米，在暗视野照明下反着淡蓝色的荧光。不是细菌，不是细胞碎片。苏兰调高倍数，用油镜仔细观察了其中一颗。颗粒是球形的，表面光滑，内部有一个密度较高的核心。核心周围有一圈光晕，极淡的，像日冕。
阿坤的超速再生能力是第一百二十七天被确认的。
那天上午他跟着老钱练格斗，木刀对练的时候，黑子一刀砍在他左手食指上。木刀是硬木的，黑子的力气又大，这一刀砍实了，指骨当场断了——不是骨折，是断离。食指最末一节，连皮带骨，被木刀的刃口齐根切了下来。断指落在训练场的泥地上，沾满了土。阿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末节没了，伤口在往外涌血，但涌了几下就慢了。血小板在干活。
王洁用止血钳夹住断指，用生理盐水冲掉上面的泥土，装进无菌袋里。断指的断面很整齐，指骨、肌腱、血管、神经，一层一层清清楚楚。她把袋子放在冰盒里——冰盒是老赵用泡沫箱和硝石做的——跑着送到医疗室。
苏兰把断指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无菌盘上。断端已经有点发白了，离体时间接近二十分钟。正常来说，超过六小时的断指再植成功率就很低了，而且需要显微外科设备，需要吻合血管和神经。她没有这些设备。但她有阿坤。
她让王洁把阿坤叫到医疗室。阿坤进来的时候，左手用绷带胡乱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但血不再往外渗了。他坐在凳子上，苏兰把他手上的绷带剪开。伤口暴露出来——食指末节断离处，创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凝块。血凝块下面，有东西在动。
苏兰把无影灯拉近。不是蛆虫，不是感染。是新生的肉芽组织。鲜红色的，细颗粒状的，从创面边缘往中心生长。生长的速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每隔几分钟，创面的形状就有极细微的变化——一个凹陷被填平了一点，一条裂缝在合拢。她把放大镜拿过来，凑近了看。肉芽组织里分布着大量新生的毛细血管，极细的，像发丝一样的红色线条，正在往血凝块的方向延伸。
断指她没有接回去。不是不想接，是不需要接。
第一百二十八天早上，阿坤来换药的时候，苏兰把纱布揭开。创面上覆盖的血凝块已经干结成痂，暗褐色的，边缘翘起了一点。她用镊子轻轻掀起痂皮边缘——下面是一层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完整地覆盖了整个创面。创面不再是平的。末节指骨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被一层薄薄的新生组织包裹着，顶端微微隆起，形状已经接近正常的指尖。第一百三十一天，断指再生了三分之一。第一百三十五天，再生了一半。指甲的轮廓出现了——极薄的，半透明的，覆盖在新生的指端背面。第一百四十一天，断指全部再生完毕。指甲完整，指纹清晰，指腹的皮肤纹路跟右手食指几乎一模一样。苏兰用棉签轻轻按压新生的指尖，问他有没有感觉。阿坤说有，跟其他手指一样。她拿了一根细针，用针尖轻触指尖，问他疼不疼。他说疼。痛觉正常。温度觉正常。触觉正常。
那天晚上，林深把系统界面调出来。异能研究科技树的进度条显示为百分之三十。进度条下面，有一个图标亮了——进化诱导剂。图标右下角挂着一把锁，锁旁边标注着解锁所需文明点数：两千。他点开图标。配方是灰色的，但标题和摘要可见。
「进化诱导剂（原液）：以进化者血清中提取的X因子（苏兰暂命名“X小体”）为核心成分，辅以神经生长因子、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及多种微量元素。经静脉注射后，可与普通人体细胞线粒体膜结合，启动细胞潜能释放程序。释放成功率与个体基因适配度相关，预估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三十五。」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系统对苏兰发现的自动注释：「X小体——火种病毒在进化者体内与宿主线粒体形成的共生结构。功能：能量代谢强化、细胞修复加速。提纯后可作为进化诱导剂的核心原料。」
两千点。他现在有一千五百多点。还差四百多。四百多文明点数，从哪来？铁器时代中期的科技树里，有一整枝还没点开——水力锻锤、砖窑、鳞甲、复合弓。每一项首次建造都有成就奖励。黑火药配比优化，粒状火药，铁壳手雷，铸铁炮弹。每一项首次成功制造都有文明点数。还有人口。监狱现在一百七十五人，老郑那边三百三十七人。联盟总人口超过五百人，系统没有弹成就。说明五百还不够。一千呢？两千呢？
他把界面关掉。医疗室的灯还亮着。苏兰趴在显微镜前面，王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阿坤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左手摊开，五指伸得笔直。新生的食指在灯光下跟其他手指没有任何区别。他把手指弯起来，伸直，再弯起来，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熄了，老李今天没加班。水力锻锤的图纸他已经看了三天了，明天开始砌水渠。老孙在仓库里翻出了一根完整的汽车传动轴，说能改成水轮机的轴。刘建国在采石场找到了合适的石料，明天去拉。
雨停了。瞭望塔的投光灯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干干净净的，一颗星都没有。
林深把系统界面重新调出来，点开文明点数那一栏。一千五百二十。他把水力锻锤、砖窑、鳞甲、复合弓、黑火药、粒状火药、铁壳手雷、铸铁炮弹——这八项的图纸全部导出来，叠成一摞。明天，从水力锻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