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员是第一百四十五天傍晚回来的。不是开车,是走回来的。皮卡翻在了柳西镇以南十五公里的山沟里,车头撞上了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落石,水箱破了,发动机舱冒着白汽。人没事。他把步枪和望远镜从车里拽出来,沿着矿区公路走了一整夜,走到监狱门口的时候,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老钱在瞭望塔上先看见了他。一个人,沿着公路,走得不快,但方向很直。走到第二道壕沟外面的时候,他抬起头,朝瞭望塔挥了一下手。老钱认出了他的步态——是马汉,战斗组三队的,石磊手底下的人,八十二天前跟着石磊从柳西镇那边过来,以前是矿区镇的货车司机,末世之后一个人在驾驶室里躲了四十多天,被石磊发现的时候,他把货车车厢里的方便面和矿泉水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四面墙,自己坐在中间。现在他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左脚从破鞋里拔出来,脚底板上的水泡破了两个,混着泥和血。王洁蹲在地上给他清创,他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踩着一把56冲的枪托,枪管上沾着泥和剐蹭的痕迹。周大姐端来的土豆汤放在桌上,他没动。
“城南,八十公里。”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原来是一个采油厂的家属区,叫红石崖。末世之后被一帮人占了,领头的是个前雇佣兵,绰号‘铁牙’,真名不知道。东南亚那边打过仗,后来在非洲干过几年,回国之后开了一家安保公司。病毒爆发之后,他带着公司里的人,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占了红石崖。”
老钱把地图铺在桌上。红石崖的位置在曙光营地旧址往南大约四十公里,已经进了城市的远郊范围。从红石崖再往南,就是主城区——系统地图上被红色虚线围起来的那片高危区域。
“他们有多少人?”林深问。
马汉把脚从王洁手里抽回来,坐直了。“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集结。不是冲我们来,是冲红石崖西面的一个营地。我在对面的山梁上趴了一天一夜,数了。”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集结了大约三百人。但这不是他们的全部。我在红石崖外围蹲了五天,他们日常留守的至少还有两百。总共大概五百人,其中能打的不少于四百。”
四百。比曙光营地多出近两倍。
“武器。”马汉的声音更低了。“装甲车,三辆。不是改装的,是正经的轮式装甲车,车顶上架着机枪。重机枪,一挺,12.7毫米的,架在红石崖最高的那栋楼上。步枪全是制式的,至少两百支往上。火箭筒,我看见了两具,是四零火。还有——”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直升机。一架,民用直升机改的,尾梁上焊了一个枪架,挂着一挺轻机枪。我在山梁上趴着的时候,它从我头顶飞过去两回。”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周大姐忘了搅,锅底又有点焦了。12.7毫米重机枪,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能打穿轻型装甲。监狱的围墙是混凝土的,厚半米,能扛住步枪,能扛住手雷弹片,能扛住霍北山的破墙锤。但扛不住12.7毫米连续射击。装甲车,三辆,轮式的,能在矿区公路那种路面上跑起来。还有直升机——从红石崖到监狱,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直升机飞过来,用不了半小时。
“他们怎么打仗?”老钱问。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活下来的人拉去哪?”张彪的声音压得很低。
“红石崖。我跟着卡车走了两天。他们在红石崖外围开了一个矿坑——不是采矿,是让人干活。所有被他们吞并的营地,能打的编进队伍,不能打的全部下矿坑。挖什么我看不清,但从矿坑里运出来的东西用防水布盖着,一车一车地拉进红石崖最里面的库房。”
林深把地图转过来。红石崖的位置,南面是主城区,西面是已经被铁牙吞并的区域,北面——北面是曙光营地的废墟,再往北是柳西镇,再往北就是监狱。从红石崖到监狱,直线距离八十多公里。中间隔着柳西镇,隔着采石场,隔着曙光营地的废墟。铁牙吞并了西面的营地之后,下一个方向是哪里?东面是山,南面是丧尸密布的主城区。只有北面。北面是开阔的丘陵地,是柳西镇,是监狱,是老郑的山谷。
“他们知道我们吗?”林深问。
“不确定。”马汉把脚重新伸给王洁。“但我从红石崖撤出来的时候,在矿区公路边上看见了一辆摩托车。不是废弃的,是藏起来的——藏在路边的涵洞里,上面盖着树枝。骑摩托车的人我没看见,但车是红石崖的涂装,土黄色,车头上焊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喷着一个红色的牙齿图案。”
铁血军团。铁牙。红色的牙齿。
林深把张彪、老钱、刘建国、老赵、苏兰叫到了会议室。马汉的脚包好了,王洁用绷带缠了三层,套上了一双从物资里翻出来的旧胶鞋。他坐在角落里,把步枪拆开,用沾着枪油的布条擦拭枪机。会议桌上摊着地图。红石崖的位置被林深用红笔圈了出来,往北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穿过曙光营地废墟,穿过柳西镇,停在采石场。从采石场再往北,箭头分成了两支——一支指向监狱,一支指向山谷。
“铁牙迟早会往北。”老钱的手指落在红石崖上。“时间问题。他吞了西边,下一步要么东要么北。东面是山,没有大营地。北面,我们。”
“但刚吞完一个营地,他要消化。”张彪的手指在红石崖外围画了一个圈。“抢来的人要编组,抢来的物资要入库。矿坑里挖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得运、得存、得换。他短时间内不会动。”
“多长时间?”林深问。
张彪沉默了几秒。“一个月。也许更短。”
一个月。跟霍北山一样。但铁牙不是霍北山。霍北山是退伍中校,用的人多是溃兵和收拢的幸存者,武器是步枪为主,重武器只有破墙锤。铁牙是雇佣兵,手下是他公司里的人——拿钱打仗的人。他有装甲车,有重机枪,有火箭筒,有直升机。他打仗的方式不是霍北山那种三路合围、破墙凿洞。他从天上打掉岗哨,用装甲车撕开围墙,步兵跟着车冲进去,半小时解决战斗。
“碉堡。”林深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点开建筑科技树。铁器时代中期的建筑分支里,有一个图标已经亮了很久了——石砌拱券、多层碉楼、暗渠排水、耐火砖窑。他点开多层碉楼,把图纸导出来,铺在桌上。
碉楼的剖面图。圆形,直径六米,高九米,分三层。底层是储藏室和弹药库,二层是射击位,三层是观察哨和狙击位。墙体用混凝土浇筑,厚八十公分,内衬钢筋网。楼顶是平的,可以架设重武器。碉楼的射击孔不是直缝,是外窄内宽的喇叭形,射界覆盖三百六十度。
“四座。”林深的手指在地图上监狱的四个角各点了一下。“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座碉楼,火力互相覆盖,任何一面来敌,至少有两座碉楼能同时打到。”
刘建国把碉楼的剖面图拿起来,凑近了看。钢筋网的规格、混凝土的配比、射击孔的倾角、楼顶的承重。看完之后他把图纸放下。“八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12.7毫米重机枪打不穿。火箭筒——如果是四零火,破甲厚度大概两百多毫米,八十公分扛不住。但火箭筒要抵近射击,有效射程不超过三百米。四座碉楼的火力互相覆盖,扛火箭筒的人还没进入射程,就会被至少两座碉楼的交叉火力压住。”
“要多久?”
“四座同时开工。钢筋够,水泥够,石子够。工程组全部压上去,加上新编进来的那四十几个从曙光营地来的人。”刘建国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天。”
林深点头。
卧底的人选,张彪提了一个。不是他的人,是老钱手底下的——马汉。马汉把枪机组装回去,拉动枪栓,咔嚓一声。“我去。”
“你去过红石崖,见过他们的人。他们没见过你。”老钱说。
马汉点了一下头。
第一百四十六天凌晨,马汉走了。这次没有开车,走路。他换了一身从曙光营地缴获的旧迷彩服,左臂上缝着那块白布——白布上用红漆印着“曙光”两个字和那个粗糙的太阳图案。霍北山的人。霍北山死了,曙光营地散了,他是逃出来的残部,听说红石崖收人。他背着一支从战场捡来的56冲,弹匣里只有五发子弹。腰里别着一把匕首。干粮带了三天的量。他沿着矿区公路往南走,走到天亮的时候,身影消失在柳西镇以南的山梁后面。
同一天早上,刘建国在监狱四个角钉下了第一根标桩。四座碉楼的地基同时开挖。阿坤一个人扛两袋水泥,从仓库扛到东南角的地基坑边上,卸下来,走回去,再扛两袋。肩膀上的工装磨破了,老李给他打的那副钢护臂在阳光下反着暗光。老孙把水力锻锤的水渠图纸摊在池塘边上,方大柱蹲在旁边,用手指沿着水渠的走向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池塘引水,经过铁匠铺,推动水轮,再流回农场。
铁匠铺的炉子升起来了。老李把铸铁炮弹的泥模合上,浇进了今天第一炉铁水。白汽腾起来,把他的脸罩住了。
瞭望塔上,林深把望远镜转向南面。矿区公路在午后的阳光下空空荡荡,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里。红石崖在那个方向,在八十公里之外。马汉正在往那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