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个人的名字叫顾小满。不是陆小满的亲戚，是另一个小满——一个九岁的女孩，被马汉从红石崖外围的矿坑里带回来的。马汉在铁血军团卧底的第十一天，矿坑发生塌方，押队的雇佣兵被埋进去了两个，剩下的忙着挖人和封口，没人注意一个瘦小的女孩从队伍末尾溜进了路边的排水渠。马汉看见了她。当天夜里，他借着送夜班饭的机会，把女孩装进了运厨余的推车里，上面盖着烂菜叶和土豆皮，从红石崖的后门推了出去。两个人沿着矿区公路往北走，走了三天两夜。第一百六十八天的凌晨，瞭望塔上的投光灯照见了他们两个——马汉背着女孩，女孩的脚上包着马汉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两个人的脸上全是泥和灰，在灯光下像两尊从土里挖出来的陶俑。侧门的铃铛响了三声。马汉把女孩放在隔离室的铁架子床上，自己靠着墙坐下去，接过王洁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后面还有。矿坑里，至少两百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喉结滚动着，像是在把那些画面咽下去。“铁牙在挖煤。红石崖底下是采油厂的旧址，但油井早就枯了。他挖的是更深的东西——煤层下面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从矿坑里运出来的东西用铅箱装着，锁得死死的，直升机来运。每周一次。”
女孩叫顾小满。她的父亲在塌方中死了，母亲在她被马汉带出来的前三天，被矿坑里的落石砸中了腿，没有药，伤口烂了，烧了三天，没了。她把这些说完之后，闭上眼睛，在隔离室的铁架子床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马汉从路边摘的一把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贴着她的脸，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苏兰把隔离室的门带上。走廊里，马汉还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空碗。王洁又给他盛了一碗土豆汤，他接过来，没有喝。
林深把这件事记在了地图上。红石崖的位置，往南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穿过城市的远郊，进入主城区——系统地图上被红色虚线围起来的那片高危区域。箭头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第二百零一个人、第二百零二个人——第一百七十二天，老郑送来了一批人。不是强制分流，是自愿的。他在山谷营地里开了会，把铁牙的事告诉了所有人。“北边的监狱需要人手。去了之后，守的是咱们所有人的北大门。愿意去的，站左边。”左边站了三十七个人。老郑把名单递给林深的时候，名单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每个人的名字、年龄、以前是干什么的，一栏一栏清清楚楚。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五个是曙光营地分流过去的，已经适应了山谷的生活，现在又愿意来北边。老郑没有留。
“他们自己选的。”他把名单交到林深手里。“你把人用好。”
第一百七十五天，监狱的人口正式突破了两百。确切地说是二百一十五人。食堂坐不下了，刘建国把主楼一层原来的两间大监舍打通，拆掉了中间的铁栅栏，用从曙光营地拉回来的砖头砌了承重柱，顶上架了工字钢梁。老魏带着工程组的人，把墙面粉刷了一遍——石灰是自己在砖窑里烧的，贝壳灰和矿渣混在一起，抹上墙之后晾了三天，干了之后是干净的灰白色。周大姐的灶台扩了一倍，原来的两口锅变成了四口，新砌的烟囱从墙里穿出去，和旧烟囱并排立着，两根烟柱在傍晚的风里往同一个方向飘。老赵的后勤组多了五个人——两个管库存的，一个管被服的，两个管食堂采买的。采买不是真的去买，是跟老郑那边的运粮队对接，玉米换土豆，土豆换红薯，红薯干换三七根，一项一项记在账本上，老赵的笔记本又用完了两本。
纪老师的教室坐不下了。她把学生分成了两班——上午教小的，石头他们，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天、地、人、水、火”。下午教大的，十几岁的，还有几个成年人，下了工之后来听课，学识字，学算术。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黑板擦是用旧袜子塞在木块里做的，每擦一次，粉笔灰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亮晶晶地飘着。纪老师伸手挥了挥，继续写。
医务室从地下室搬出来了。苏兰选的地方，在操场东南角，离铁匠铺几十米远——不远不近，打铁的噪音不会影响病人休息，但紧急情况下抬人也来得及。刘建国带人用预制板搭了五间平房，一字排开。诊室一间，药房一间，治疗室一间，手术室一间，隔离室一间。预制板是从矿区镇的工地上拆回来的，钢筋水泥的，每块三米长一米宽，吊装的时候阿坤一个人扛一块，从卡车上扛到地基边上，放下来的时候地面闷闷地震一下。手术室的无影灯终于不是LED手电拼的了——老孙从矿区医院拆回来一盏真正的无影灯，灯臂是弹簧的，灯盘上几十个小灯泡，全部换了新的。苏兰把灯推到手术台正上方，按下开关，灯光铺下来，把手术台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影子。
王洁蹲在手术室门口，用药碾子碾三七根。药碾子是老李打的，铸铁的，碾槽是船形的，碾轮是圆饼状的，中间有孔，穿一根木轴，两只手握着轴的两端，来回滚。三七根在碾槽里被压碎，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走在碎石子路上。碾碎的三七粉用细筛筛过，粗的倒回去再碾，细的收进玻璃瓶里。苏兰把进化诱导剂的配方夹在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配方上那几味她不认识的药名，有三味已经被她从老郑送来的草药里辨认出来了。还剩四味。
王洁蹲在澡堂门口，手里拿着从物资里翻出来的干净衣服和一双小了一号的旧胶鞋。她没有催。
图书馆是第一百八十天开的。其实就是食堂角落里的一排架子，用木板钉的，分成三层。书是老赵带着人从矿区镇、柳西镇、曙光营地废墟一本一本搜回来的。有小学课本，有农机维修手册，有电工手册，有几本破了皮的武侠小说，有一本没了封底的《新华字典》，有一整套从曙光营地霍北山的房间里找到的《毛泽东选集》，书页上还有霍北山用红笔画的杠杠。老赵把这些书按类分开，课本放一层，技术书放一层，杂书放一层。没有借阅卡，没有登记本。想看就拿，看完放回来。纪老师把《新华字典》拿走了，放在教室的讲台上，谁有不认识的字，自己去翻。
苏兰给他清创缝合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缝完之后，他把从城南带来的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诊疗台上。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地图，塑料膜覆面的，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丧尸群的分布、废弃的物资点、还能用的水井、被炸断的桥梁。他在自来水公司干了十几年，城南的每一条地下管线都在他脑子里。
“这些，换一碗饭。”他说。
系统界面在第一百八十五天的深夜弹了出来。
「人口：215」
「成就达成：二百人定居点」
「奖励：文明点数2000」
「当前文明点数：5120」
「社会制度模块已解锁。可制定：定居点法律框架、管理职务选举规则、纠纷仲裁机制、资源分配制度。」
蒸汽时代，五千点。他有了。林深没有立刻点开蒸汽时代的科技树。他先把社会制度模块点开了。光屏上展开了新的界面——不是科技树的枝叶，是一张空白的宪章。第一行空着，等着他填定居点的名字。第二行空着，等着他填第一条法律。
他把宪章最小化。名字不急。法律不急。他要等老郑来，两个人一起写。
瞭望塔的投光灯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食堂屋顶上新砌的烟囱，两根烟柱在夜风里并排往北飘。划过教室的窗户，讲台上放着那本没了封底的《新华字典》。划过澡堂，门关着，里面还有人，热水器的柴火还在烧。划过医务室的五间平房，手术室的无影灯还亮着，苏兰和王洁在清点今天从老郑那里换来的草药。划过东南角正在浇筑第三层的碉楼，混凝土搅拌机的滚筒还在转，老魏带着夜班的人在振捣，震动棒嗡嗡地响着。划过铁匠铺，炉火熄了，水力锻锤停了，老李把最后一批甲片编完，鳞甲挂在墙上，灯光照上去，钢片反着冷光。划过农场，第三茬土豆封了行，大棚里的番茄红了第三批，老葛的蜂箱安安静静地蹲在田埂尽头，蜜蜂在巢门里进进出出，翅膀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林深把社会制度模块的空白宪章重新点开。第一行，定居点名称。他打了两个字：北堡。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希望。又删掉了。他把界面关掉。名字的事，明天再说。
顾小满睡在纪老师隔壁的宿舍里，枕头边上放着那把狗尾巴草。草已经蔫了，毛茸茸的穗子垂下来，她还是攥着。窗户外面，瞭望塔的投光灯一圈一圈地转，光柱每隔一会儿就从她的窗户上划过，把狗尾巴草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一下，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