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在第二百五十三天的清晨决定主动出击的。不是乘胜追击,是彻底解决。铁牙在先锋部队溃败之后撤回了红石崖,把残部收拢,把矿坑里的俘虏押上围墙当肉盾,把剩下的炸药堆在工厂门口,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他没有再派人来谈判,没有再从矿坑里往外运那些用铅箱装着的不知名的东西。他在等——等林深去攻,等监狱的人在攻城中把血流干。林深不打算让他等太久。
异能者小队七个人站在铁壁号右侧。阿坤的短矛竖在脚边,矛尖上套着新缝的布套。老邱的拳套换了新的,渗碳钢片加厚了一层,指背上的短刺从三根加到五根。黑子的板甲左胸甲上还嵌着那颗变形的弹头,他没有抠掉,留着当勋章。马汉的两把短刀插在腰侧,刀柄上缠着新换的黑布。姓丁的女人站在马汉旁边,手里握着两把老李专门给她打的短匕首,刃口极薄,刀脊上开着血槽。姓武的矿工扛着一根实心钢棍,棍头焊着一个铸铁的锤头,锤头上铸着预制破片槽。新来的防御型叫老柯,四十多岁,以前是矿区的安全员,他的能力不是皮肤变硬,是变韧。老李给他打了一副软甲,用细钢环编的,贴身穿,外面套着普通工装,看不出来。
战斗组一百五十人,分成四个方队。一队老钱,二队张彪,三队方大柱,四队是刚从俘虏里甄别出来愿意跟着打铁牙的人,临时编成的,由马汉兼着队长。他们的武器是缴获的自己原来的枪,林深让老钱把枪还给了他们,每人发了一个满弹匣。他们接过枪的时候,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把枪攥得指节发白。林深没有对他们说什么“跟着我好好干”之类的话,只是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挨个看了一眼。走到一个很年轻的人面前时停了一下——是那个嘴唇上有刚长出来的胡须的俘虏,第一个放下枪的人。他姓乔,十九岁,末世之前在采油厂的食堂里帮厨,被铁牙的人抓进矿坑挖了三个月的煤,后来因为肩膀宽能扛东西,被挑出来编进了战斗队。他的步枪端得很稳,枪托抵在肩窝里的位置分毫不差。林深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小乔把枪握得更紧了。
红石崖的工厂围墙是在中午出现的。铁牙的总部是采油厂的老厂区,围墙不是监狱那种混凝土的,是红砖砌的,两米多高,墙头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但围墙后面,厂房的屋顶上,用沙袋垒着机枪巢,机枪巢里的机枪枪口正对着围墙外面的开阔地。工厂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门后面横着一辆报废的油罐车,把门堵得死死的。围墙上的射击孔后面人影晃动,步枪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像一排黑色的刺。
铁壁号在距离围墙大约五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石磊把引擎熄了,车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柴油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咔声。林深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把望远镜举起来。工厂的主厂房是一座三层的红砖楼,窗户全部用砖头封死了,只留着射击孔。楼顶上架着一根用无缝钢管焊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旗子上用白漆喷着那个红色的牙齿图案。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寸头,颧骨很高,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正午的阳光下是一条白色的蜈蚣。铁牙。
林深把望远镜放下,拿起对讲机。“老孙。”
老孙在铁壁号后面蹲着,把火箭筒架在一个用沙袋垒的临时支架上。不是铁牙自制的那个,是缴获的四零火。他把火箭弹从油纸里拆出来,装进发射筒,合上后盖。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工厂大门的铁栅栏上。
火箭弹飞出去的时候,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尾烟。烟在正午的空气里拉得很直,像用尺子画的。铁栅栏门在爆炸声里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门后的油罐车被冲击波推得横移了半米,车体上嵌满了栅栏门的碎铁片。围墙上所有的枪同时响了,子弹打在铁壁号的车体上,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当当的,密集得分不清每一声。铁壁号没有停,引擎咆哮起来,履带——不是履带,是轮式,但轮胎是实心的,外层包着从矿坑里拆下来的旧传送带,子弹打上去噗噗地响,嵌在橡胶里,打不穿内胎。铁壁号朝工厂大门冲过去。
异能者小队是从工厂侧翼翻进去的。不是正门,是西北角的围墙。马汉和姓丁的女人先上,踩着老邱和姓武的矿工搭的人梯,手搭住墙头,无声地翻上去。墙头上的铁丝网被马汉用短刀割开了,刀刃切过生锈的铁丝,发出极轻的铮铮声,像琴弦断了。两个人翻进去之后,黑子和老柯搭第二波,阿坤和老邱第三波。姓武的矿工是最后一个翻过去的,他翻上墙头的时候,骑在墙头上,把实心钢棍横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的铁壁号。铁壁号正在撞开工厂大门的残骸,油罐车被推着往后退,铁皮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他转过头,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在厂房后面的阴影里。
阿坤是在主厂房三楼的走廊里遇见铁牙的。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全部用砖头封死了,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束光,光里浮着爆炸扬起来的灰尘,慢慢地飘。铁牙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垂着,没有举起来。他的身后是那扇透光的窗户,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阿坤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短矛横在身前,矛尖上的布套已经摘了,渗碳钢的矛尖在灰尘里反着冷光。
“你是阿坤。”铁牙的声音沙哑,像长期用嗓子过度的人,“炸我油库的人。”
阿坤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铁牙把手枪举起来了。不是指向阿坤,是指向自己的下巴。阿坤的短矛在他扣下扳机之前飞了出去,矛尖刺穿了铁牙握枪的那只手的手腕,枪掉了,手垂下去。铁牙低头看着手腕上穿出来的矛尖,血顺着矛尖上的血槽淌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
老钱是在枪声完全停下来之后上来的。他走进走廊的时候,阿坤已经把短矛从铁牙的手腕上拔出来了,铁牙靠着墙坐着,右手腕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扎住了,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老钱。老钱把猎枪背在身后,蹲下来,跟铁牙平视。
“林深让我问你。降不降?”
铁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巴上那道旧疤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是白色的。“成王败寇。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了匕首落地的声音。不是铁器碰撞水泥的声音,是铁器落在一个软的东西上的声音。
系统界面在当天傍晚弹了出来。
「铁血战役:终结。铁血军团覆灭,首领铁牙自尽。毙伤敌约80人,俘获约三百人。缴获——工厂厂区及全部设备、矿坑开采权、存煤约两百吨、铅箱(内容物待检)若干、粮食及被服等物资。」
「人口变化:收编降兵及矿坑劳工约三百人。当前人口五百一十五人。」
「成就达成:五百人定居点。奖励文明点数1000。当前文明点数7670。」
「势力范围更新:红石崖地区纳入北堡控制。矿坑可恢复生产。」
「解锁:煤矿开采技术、洗煤技术、焦炭炼制技术。」
林深把界面关掉。工厂的操场上,投降的三百人排成了松散的队列,正在被张彪和方大柱按以前干过什么重新编组。矿工回矿坑,但不是去挖煤,是去把矿坑里的水排干、巷道加固、通风恢复。铁牙挖煤的方式是拿人命填,他不打算再用这种方式。泥瓦匠、木工、焊工、电工,编进刘建国的工程组。厨子、裁缝、会计、老师,编进老赵的后勤组。能打的编进战斗组,不能打但愿意学的,编进预备队。
顾小满蹲在工厂食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这把不是从监狱带来的,是在红石崖厂区的空地上摘的。毛茸茸的穗子被工厂的烟尘染得有点灰,但还是绿的。她把草一根一根地插在食堂门口的花坛里。花坛里没有花,只有干裂的泥土和几株被踩倒的野草。她把狗尾巴草插进去,按实了根部的土。风吹过来,狗尾巴草晃着毛茸茸的穗子,像一面小小的旗。
林深站在主厂房的楼顶上,看着夕阳从红石崖的西边沉下去。远处,矿坑的井架在暮色里是黑色的剪影。井架下面,姓武的矿工带着刚编进矿坑队的人,正在把井口的碎石清理干净。他的实心钢棍靠在井架上,棍头上的铸铁锤头在夕阳里反着最后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