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原型重新转起来的那天，是第二百六十八天。
老孙把镗床主轴箱上缺了齿的齿轮换掉了。新齿轮是老李用水力锻锤打的坯，铣床铣的齿，渗过碳，淬过火，齿面硬得能划开玻璃。装上去之后，主轴箱的噪音小了不止一半，原来那种嘎吱嘎吱像嚼沙子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沉实的嗡嗡声，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老孙把汽缸重新装夹上去，用千分表打了一遍，镗杆的跳动不到一丝。镗刀一刀一刀地吃进去，铁屑从镗孔里卷出来，银灰色的，卷成螺旋状，掉在床身下面的铁屑盘里，发出很轻的叮叮声。镗完最后一刀，老孙把汽缸从机床上卸下来，用内径千分表量了量——圆了。不是大概圆了，是量出来的数字圆了，公差在图纸标注的范围以内。
锅炉是刘建国带人砌的。耐火砖是从矿区锅炉房拆回来的，砌成圆筒形，炉膛里盘着铸铁的火管，火管是从铁牙的库存里翻出来的，本来是采油厂输油管道的接头。水管从蓄水池引过来，经过冷凝器预热，再进锅炉。烟囱是用铁板卷的，焊在锅炉顶上，穿过厂房的屋顶伸出去。老孙把锅炉的安全阀调了三次。第一次，蒸汽压力到三个大气压就跳了。他拆开安全阀，把弹簧的预紧力调大了一点。第二次，到四个半跳了。他又调了一次。第三次，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五个大气压的位置，安全阀纹丝不动，只有蒸汽从阀芯和阀座之间的极细微缝隙里渗出来，发出很轻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他把蒸汽阀打开。蒸汽从锅炉里涌出来，沿着铜管冲进汽缸。滑阀切换了进气方向，活塞被推出去，连杆带动曲轴转了半圈，滑阀又切换回来，活塞被拉回来。曲轴转起来了。飞球调速器的两个飞球被离心力甩开，通过一组连杆把蒸汽阀的开度关小了一点，转速稳住了。飞轮转着，皮带轮转着，皮带带着车间天轴上那排挂着的各种机床——车床、铣床、钻床、刨床，全部转起来了。不是一台一台地开，是一台蒸汽机，带着整个车间的机床同时转。老孙站在蒸汽机旁边，手里握着扳手，看着天轴上的皮带轮把动力分流到每一台机床上。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方大柱把车间的灯打开了——不是蓄电池的电，是蒸汽机带着发电机转出来的电。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比蓄电池的电亮得多，灯光是暖黄色的，把车间里每一台机床的影子都投在了地上。
老李的作坊是第二百八十天正式搬进厂房的。水力锻锤从监狱铁匠铺拆了，运到红石崖，装进了主厂房靠墙的位置。水轮机换成了蒸汽机带动的凸轮轴，落锤的节奏从每分钟三十下提到了六十下。老李蹲在锻锤前面，把烧到橘红色的钢坯用铁钳夹着翻面，凸轮每顶起来一次，落锤就砸下去一次，钢坯被一锤一锤地砸扁、砸长、砸出弧度。他身后，六子带着新收的徒弟在照看另外两台锻锤——一台打甲片，一台打工具。渗碳钢的甲片从锻锤下面流水一样地出来，淬完火之后蓝黑色的，堆在木箱里，用稻草隔层。老邱的拳套、黑子的板甲、马汉的短刀、姓丁的女人的匕首，全是这条线上打出来的。老李现在不亲手打每一件了，他只打第一件——定型，定工艺，定淬火温度，定回火时间。定好了，交给六子，六子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老李一件一件地检，用卡尺量，用硬度计测，用样板比对。合格的，放进成品箱。不合格的，扔回炉子里重锻。成品箱堆满了半间库房。
化工车间是第二百八十五天搭起来的。位置在厂区最下风口，挨着矿坑的矸石山。老孙用陶瓷缸和铜管搭了硫酸的铅室法装置——硫磺是矿坑里伴生的，烧成二氧化硫，在铅室里跟水蒸气反应，变成硫酸。硝酸是用硫酸跟硝石反应制出来的，硝石是从老郑送来的厕所墙根土里熬出来的。硫酸和硝酸都有了，老孙把它们按比例混在一起，把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棉花浸进去，捞出来，用水洗到中性，晾干。晾干的棉花看起来跟普通棉花没什么两样，白白的，软软的。他把一小撮棉花放在铁砧上，用锤子砸了一下。声音不是棉花该有的闷响，是脆的，像砸在一个小纸炮上。他把剩下的硝化棉用酒精胶化，压成条，切成粒，晾干。粒状无烟火药，装进铜壳里，底火是雷汞——老孙用水银、硝酸、酒精做的，做的时候手是稳的，他知道这东西碰到一点撞击就会炸，但他的手指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铜壳是老李用车床车的，弹头是渗碳钢车了淬火的，被甲是铜的，弹芯是铅的，铅是从矿坑的铅箱里熔出来的——那些铅箱里装的东西，林深让苏兰检过，是伴生的方铅矿，铁牙挖煤的时候顺带挖出来的，他打算拿去跟谁换东西，没来得及。现在它们变成了弹头。
第二百九十天傍晚，林深把系统界面调出来。工业时代初期的科技树像一棵被闪电击中的大树，每一根枝杈上都挂满了亮着的图标。蒸汽机量产，已完成。高炉炼钢，老李的耐火砖窑升级改造后就能用。铁路，铁轨的轧机图纸已经在老孙的车床上了。电报，小陈把发报机的线圈绕好了，正在调试收报机的衔铁间隙。后装线膛枪，老孙把第一支样枪的枪机装好了，闭锁结构是旋转后拉式的，枪管里的膛线是用他自己改的拉线机拉的，缠距是图纸上标的。定装弹药，铜壳、底火、无烟火药、被甲弹头，全部做出来了。
「文明等级：工业时代初期」
「核心科技完成度——动力：蒸汽机量产、火电厂。材料：高炉炼钢、渗碳钢量产。机械：标准化机床体系。化工：无烟火药、雷汞、硫酸硝酸基础。武器：后装线膛枪、定装弹药。」
「下一阶段：工业时代中期。需要文明点数20000。当前12670。解锁现代军事科技树前置。」
「现代军事科技树预览：自动武器、装甲车辆、军用航空、雷达、无线电通讯。」
林深把界面关掉。两万点，还差七千多。不急，铁路铺通的那天，会有成就；高炉出第一炉钢，会有成就；电报机收到第一封电报，会有成就；后装线膛枪配发到战斗组，会有成就。他站起来，走出车间。厂区里，探照灯把地面照得雪亮。蒸汽机的排气声从主厂房里传出来，节奏均匀，噗——噗——噗——，像一头巨大的铁兽在呼吸。天轴上的皮带轮转着，把动力送到每一台机床上。老孙蹲在机修车间门口，在调试那支后装线膛枪的扳机力。小陈在隔壁的电报房里，戴着耳机，一下一下地按着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从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来。老李在主厂房里，把今天最后一批甲片淬完火，淬火的白汽从门口涌出来，被探照灯照得雪亮。顾小满蹲在化工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把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这里的土是矿渣和煤灰混在一起的，黑色的。狗尾巴草的嫩绿插在黑色的土里，像从煤里长出来的。她把草按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风吹过来，狗尾巴草晃着毛茸茸的穗子，在黑土上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