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员是第二百九十三天的傍晚回来的。不是开车,是骑着从铁血军团缴获的摩托车。摩托车的前轮瓦盖撞瘪了,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血和几缕灰白色的絮状物,像蹭过什么东西的头皮。他把摩托车歪倒在食堂门口,头盔没摘,面罩上全是泥点和碎肉渣,推门进来的时候,食堂里正在分饭的人都停了筷子。
“城北。”他把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脸,是马汉带出来的那个速度型觉醒者,姓丁的女人的弟弟,叫丁岩。他接过周大姐递来的水缸子,没喝,两只手攥着缸子,指节发白。“丧尸。从城北的城乡结合部往外涌,把整条出城的路都铺满了。”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城北的出城公路,往南延伸,穿过城乡结合部,穿过废弃的物流园,穿过一片已经干涸的河滩。“昨天下午,我数到了一万以上。不是估计,是数。我用望远镜一格一格地数,数到一万零几百的时候,后面还在往外涌,数不下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那滩水渍的末端重重地点了一下。“它们的方向是南。往南,就是往我们这里。”
食堂里没有人动。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着,周大姐忘了搅,锅底焦糊的味道慢慢地飘过来,没有人闻到。
“末世第六十二天。上辈子的第六十二天,城北的丧尸突破了城乡结合部的天然屏障——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们,可能是声音,可能是气味,可能是最后一批躲在城乡结合部里的幸存者被找出来吃掉了,尸群失去了近距离的目标,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扩散。”林深的声音不大,但食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它们沿着出城公路往南涌,速度不快,一天大约推进十几公里。但不停。遇到障碍——翻倒的车、坍塌的桥、幸存者的路障——会绕开,绕不开就翻过去,翻不过去就硬挤,挤到障碍被推平为止。”
“最大的一股,有多少?”老钱的声音很平。
“上辈子,涌向监狱方向的,大约两万。夹杂着变异体,四肢反关节的、速度加快的、体表角质化的,都有。”林深停了一下。“还有一只尸王。三米高,黑色鳞甲,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上辈子,我死在它手里。”
阿坤的拇指在布套缝线处停住了。
林深把上辈子营地的位置在桌上标出来——工业园,三栋厂房,两道铁丝网,一条三米深的壕沟。营地指挥官老周,还有小胖、老赵、苏医生、小陈。上辈子他们都死在那里。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说到“苏医生”的时候,苏兰的手指在三七粉药包上捏紧了一下。说到“小陈”的时候,小陈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说到“老周”的时候,老钱把猎枪从背后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尸潮的路线,我走过不止一次。从城北到监狱,最窄的地方在物流园和河滩之间——一条废弃的铁路路基,两侧是陡坡,宽度不到一百米。两万丧尸要从那里过,会被挤成一条长龙,首尾不能相顾。上辈子没有人在那里打它们。这辈子有。”他的手指在铁路路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这里打。不是挡住,两万只挡不住。是削。一层一层地削,把两万削成一万,把一万削成五千,削到它们涌到围墙下面的时候,剩下的数量是我们的火力和弹药能吞下去的。”
系统界面在林深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的时候弹了出来。
「事件触发:尸潮」
「规模:约20000只普通丧尸,夹杂变异体若干,尸王×1」
「推进速度:日均12至15公里。预计抵达时间——前峰4至5日后抵达物流园-河滩隘口,主力6至7日后抵达监狱外围」
「事件难度:噩梦」
「建议:1. 在物流园-河滩隘口设置多层迟滞防线。2. 非战斗人员向山谷营地疏散。3. 弹药产能提升至最大。4. 尸王需要穿甲火力和进化者小队协同对付。」
「文明点数余额:12670。可兑换战时临时加成——防御+30%,消耗300点;精准+25%,消耗250点;士气+40%,消耗400点;指挥效率+30%,消耗350点;弹药产能+50%,消耗500点。总计1800点。是否兑换?」
林深把五个加成都兑换了。一千八百点文明点数。光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铁路路基的等高线图上,隘口的火力覆盖区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兵工厂的弹药产线上,日产量数字往上跳了一截;战斗组的士气条拉到了接近满格。
他把界面关掉。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老钱。战斗组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取消轮休,所有人配发后装线膛枪,每人弹药基数翻倍。铸铁炮弹的库存全部装车,运到铁路路基的预设阵地。老孙,兵工厂三班倒,弹药产线不能停。无烟火药优先保证步枪弹,铸铁炮弹的发射药包按图纸上的新配比装,装药量加大两成。刘建国,铁路路基的工事,三天内要成型——不是一道,是三道路障,每道之间间隔两百米,让丧尸翻过一道之后刚提起速度就撞上下一道。路障不要硬挡,要导向,把尸群的锋面从正面导向两侧的陡坡,让它们自己挤自己。苏兰,医疗队全部撤回红石崖,手术室、药品、血浆,按最大收治量准备。老赵,非战斗人员明天天亮前往山谷营地撤,老郑那边我已经通过对讲机说了,他腾出了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食堂里每一张脸。老钱已经把猎枪的枪机拆开了,在擦击针。张彪把碗里的玉米糊一口喝完,站起来往外走。刘建国从兜里掏出铅笔,在烟盒纸上画铁路路基的等高线。老孙蹲在灶台旁边,把无烟火药的配比表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苏兰把三七粉药包塞进急救箱里,王洁在旁边把绷带按类型分堆。小陈把笔记本电脑掀开,无人机航拍的铁路路基画面定在屏幕上,他把图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阿坤从食堂门口站起来,短矛竖在脚边。他身后,异能者小队的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顾小满从食堂角落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这把草不是从红石崖摘的,是从监狱带过来的,毛茸茸的穗子已经彻底干了,黄褐色的,风一吹就掉毛毛。她把草举起来,举到阿坤面前。阿坤蹲下来,从她掌心里接过那把干枯的狗尾巴草,放进自己胸口的衣袋里,按了按。
红石崖厂区的探照灯把地面照得雪亮。兵工厂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比探照灯还亮,老孙已经把产线开到了最大,蒸汽机的排气声比平时急了一倍,噗噗噗的,像心脏在快跳。天轴上的皮带轮转得飞快,车床、铣床、钻床全部在同时切削,铁屑从刀头下面飞出来,金红色的,落在积满冷却液的地面上嗤嗤地灭掉。老李蹲在淬火槽旁边,把刚打出来的渗碳钢弹头一排一排地夹进去,白汽从他面前腾起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他没有躲,手在汽里稳稳地翻动着弹头,让每一颗都均匀地淬上火。
铁路路基的方向,在北边,大约十几公里外。探照灯照不到那里,但林深知道,那两万只丧尸正在夜色里往南移动。它们的速度不快,一天十几公里。但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