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是第三百零一天的凌晨出现的,比丁岩最后一次传回来的预测早了整整一天。不是前锋,是主力。它们没有走铁路路基的隘口——或者说,走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从隘口两侧的陡坡上漫过来了。陡坡上原来长满了构树和荆棘,密得连野兔都钻不过去。两万只丧尸踩过去之后,构树被连根拔起,荆棘被踩成了褐色的泥浆,和腐烂的落叶、被碾碎的蜗牛壳、从坡顶冲下来的碎石混在一起,把整面陡坡糊成了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沼泽。
老钱在铁路路基的预设阵地上看见了它们。不是从望远镜里,是用肉眼。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隘口北面的地平线上先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雾,雾很低,贴着地面,慢慢地往南推。等雾推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雾,是丧尸的头发和腐烂的头皮。灰白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在晨光里反着油腻的光。走在最前面的丧尸不是拖着步子走的,是被后面的推着走的。它们的身体前倾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腿在动,但步子跟不上身体的速度,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往前拖。倒下去的瞬间就被踩进了泥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尸群整体的低吼声里,像一锅沸腾的粥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第一道路障在隘口最窄的地方,是用集装箱和公交车厢横过来堵住的,缝隙里灌了混凝土,后面堆了沙袋。丧尸的锋面撞上路障的时候,声音不是撞击声,是挤压声——骨肉和钢铁之间、骨肉和骨肉之间的挤压,湿漉漉的,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前面的丧尸被挤扁在集装箱上,胸腔塌了,腹腔破了,黑色的液体从破裂的体腔里涌出来,沿着集装箱的波纹板往下淌。后面的踩着前面的继续往上涌,一层摞一层,像活人搭人梯攻城一样,但它们是死人,不觉得疼,不需要呼吸,被压在下面也不挣扎。它们只是爬。用指甲抠着集装箱的钢板往上爬,指甲抠掉了露出指骨,指骨在钢板上刮出一道道白印。用下巴勾住公交车厢的窗沿往上爬,下巴的皮肤被窗沿上的碎玻璃切开,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肌肉,肌肉还在动,像被剥了皮的蛇。
老钱的第一梯队开火了。不是齐射,是交替射击。后装线膛枪的枪声比五六冲脆,像干燥的木板被掰断的声音,在隘口的岩壁之间来回弹。第一排枪打的是路障顶上刚冒出来的那层丧尸的头,渗碳钢被甲弹头从它们的眼眶和前额打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液体和碎骨渣。被击中的丧尸仰面倒下去,砸在后面的同类身上,一起滚下路障。但空缺在眨眼之间就被填上了。不是一只填一只,是几只填一只的位置,像沙子填进坑里。
铸铁炮弹是从隘口两侧岩壁顶上的预设阵地打下来的。老孙把铸铁炮的仰角调到了最大,炮弹几乎是垂直地落进尸群最密集的地方。铸铁弹体砸碎了几只丧尸的头颅和肩膀之后,延时引信才引爆内部的发射药包。爆炸在尸群里撕开一个直径几米的空洞,碎肉和骨片像雨点一样落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但空洞存在的时间短得来不及眨眼,四周的丧尸涌过来,像水填平一个旋涡。
老钱的第一梯队是在第四十分钟开始后撤的。不是溃退,是按预案交替掩护后撤。路障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个斜坡——丧尸的尸体在路障前面堆成了坡,后面的丧尸踩着这道尸坡往上涌,不再需要攀爬。老钱把猎枪里最后一发独头弹打出去,打在一只胸口长出一排骨刺的变异体头上,独头弹撕开了它半边颅骨。他从胸墙上滑下来,弯着腰沿着交通壕往后跑。壕沟两侧的土壁上,子弹溅起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落进他的领口里。他没有拍。
第二道防线在采石场。张彪的第二梯队守在老钱炸塌过的岩壁顶上。铁牙的装甲车残骸被刘建国拖过来焊在了隘口正中间,侧装甲板上用白漆喷着“铁壁”两个字,油漆被丧尸的体液溅上去洇开了一片。尸群从铁路路基方向涌过来,锋面已经被第一梯队削薄了一层,但后面的密度没有减少。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走,脚底板上的肉被碎骨碴和弹片割烂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跖骨,骨头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地响。
张彪没有等它们靠近。他把火箭筒架在岩壁顶上的掩体里,瞄准了尸群最密集的那一段——不是锋面,是锋面后面大约五十米,丧尸密度最高的核心区。火箭弹拖着灰白色的尾烟钻进去,爆炸的火焰是橘红色的,裹着黑烟,把周围十几米内的丧尸全部撕碎。冲击波把更远处的丧尸推倒,像推倒一排多米诺骨牌。但它们爬起来的速度比活人快得多,因为它们爬起来不需要喘气,不需要检查自己哪里受伤了,不需要恐惧。
阿坤的异能者小队是在第二道防线被压缩到极限的时候顶上去的。不是从正面,是从采石场西侧的陡坡摸下去,贴着尸群的侧翼打。阿坤的短矛换成了老李新打的那根,矛杆是空心的,矛头加长了一倍,三棱形的每一道棱上都开着血槽。他冲在最前面,短矛从侧面刺进一只丧尸的耳孔,矛尖从另一侧的耳孔穿出来。他拧动矛杆,矛尖在颅腔里转了半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灰白色的絮状物。丧尸往侧面倒下去,砸在旁边的同类身上。老邱的拳套上,五根短刺全部弹出,一拳砸在一只丧尸的头顶,短刺穿透已经变脆的顶骨,刺进颅腔。黑子的板甲左胸甲上那颗变形的弹头旁边又多了一道抓痕,是从肩头斜着划下来的,抓痕的末端,板甲的渗碳钢表面被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沟。马汉的两把短刀在尸群里快得看不清,他经过的地方,丧尸的后颈依次绽开,像被同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同一角度切开了延髓。姓丁的女人跟在他右后方,手里的两把匕首刃口上沾着的黑血已经滴成了线。姓武的矿工把实心钢棍抡圆了,铸铁锤头砸在丧尸的头颅上,像砸在熟透的南瓜上。
但尸群没有停。它们不还击,不躲避,不愤怒。它们只是往前走。阿坤的短矛钉住了一只,后面的踩着他正在拔矛的间隙涌上来,把他和身后的队员压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林深是在第三道防线看见尸王的。不是在望远镜里,是用肉眼。监狱围墙加高到十米之后,站在东南角碉楼的顶层,能越过采石场的岩壁看见隘口方向的旷野。尸群像一片灰白色的海,从隘口涌出来,漫过采石场,漫过矿区公路,朝监狱的方向涌过来。在这片海的最后面,在铁路路基的尽头,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慢慢地走过来。三米高,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不是蜥蜴那种细碎的鳞片,是大块大块的角质甲片,每一片都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宽,边缘泛着铁锈似的暗红色。它的两条前肢长得出奇,几乎垂到地面,末端的爪子像五把弯曲的匕首,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多出一个龟裂的凹坑。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隔着几千米的距离和爆炸的硝烟,那两道红光仍然清晰得像两盏在白天点着的灯。
它在看这里。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是直直地盯着监狱的方向,盯着东南角碉楼顶层的射击孔,盯着射击孔后面的林深。
上辈子,林深在商场门口举着一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手枪,对准过同一双眼睛。这辈子,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手枪。他把后装线膛枪架在射击孔的沙袋上,枪托抵进肩窝,腮帮子贴住枪身,右眼从瞄准镜的十字线里看出去。十字线压在尸王的左眼上。血红色的竖瞳在十字线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真正的、活着的眼睛,隔着几千米的距离,认出了这把枪后面的人。
林深扣下扳机。渗碳钢被甲弹头以无烟火药赋予的速度飞过采石场上空,飞过正在从岩壁上往下扔铸铁炮弹的老孙,飞过正用短矛钉住第三只变异体的阿坤,飞过板甲上又多了两道抓痕的黑子,飞过正在把最后一个弹匣压进枪膛的张彪,飞过猎枪枪管已经打到发烫还在继续射击的老钱。弹头在距离尸王左眼不到一掌宽的位置被它的前爪挥开了。不是格挡,是挥开——像活人挥开一只飞近脸上的苍蝇。三根匕首般的爪子划过弹头的侧面,渗碳钢被甲被切开,铅芯挤出来,弹头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尸王的颞骨飞过去,在它的鳞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尸王没有停。它继续往前走。那双血红色的竖瞳仍然直直地盯着东南角碉楼的射击孔。林深把枪机拉开,滚烫的铜壳从弹仓里弹出来,叮的一声落在脚边的弹壳堆里。他从沙袋上拿起下一发定装弹药,铜壳上还带着兵工厂淬火槽的余温。压进弹仓,推上枪机。十字线重新压在尸王的左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