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头灯光束第一时间刺破了门后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处,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门后,是一条宽约十米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静静地流淌,听不到一丝水声,仿佛一条通往九幽的忘川。
而在他们脚下和暗河对岸之间,横亘着一座“桥”。
一座由尸体构成的桥。
数十具、甚至上百具早已化为枯骨的尸骸,以一种极为扭曲痛苦的姿态,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条连接两岸的、宽约两米的通道。
他们的肢体、躯干、头骨,在三十年的时间里,被从溶洞顶部滴落的、富含碳酸钙的地下水包裹、渗透、石化,最终与岩石融为一体。
一具具白骨化的手掌从“桥体”中伸出,五指张开,仿佛仍在向黑暗索求着什么;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活人;一张张大张的嘴巴,仿佛被定格在了发出最后一声惨嚎的瞬间。
这里哪是什么矿井,这里是一座被封存了三十年的、人间炼狱般的巨型坟场。
“化石……”苏婉的声音干涩发颤,身为地质学家的理智,让她下意识地给出了最精准的定义,“这是典型的洞穴沉积作用。他们……他们的尸骨成了凝结核,被水里的方解石包裹,形成了钙华……他们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
科学的解释非但没有驱散恐惧,反而让这幅画面更添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残忍。
李长生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也毫无知觉。
他父亲的名字,那张名单,与眼前这座由血肉与白骨铸成的尸桥轰然重叠。
他的父亲,李建军,很可能就是构成这座桥的一部分。
他迈开腿,第一个踏上了那座白骨之桥。
脚底传来的感觉怪异而恐怖,坚硬,却又仿佛能感觉到踩在无数骸骨上的细微颤动。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目光死死锁定在对岸。
“等等!”苏婉忽然叫住了他,她蹲下身,用头灯仔细照着桥面靠近入口的地方,“你们看这里。”
在几具纠缠在一起的腿骨旁边的钙化层上,布满了大量杂乱无章的、深深的抓痕。
那些痕迹很短,是人类的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拼死抓挠留下的。
“矿难发生时,他们没有立刻死去。”苏婉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她在用科学家的逻辑分析着这地狱般的一幕,“爆炸堵死了出口,但这里氧气耗尽、毒气浓度升高需要一个过程。他们……他们在这里,在完全的黑暗中,至少挣扎了好几天。”
几天……
李长生和红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幅画面:彻底的黑暗,稀薄的空气,不断升高的毒气,一群绝望的矿工,互相推搡、踩踏,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每一寸冰冷的石头,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死去。
红袖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扶着岩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李长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凝如实质的杀意。
他不再停留,加快了脚步。
尸桥不长,只有短短十米,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就在快到对岸时,一直低着头的红袖突然“啊”地一声轻叫,她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一具从尸堆里伸出的、已经完全石化的手臂。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只白骨手掌的无名指。
那上面,套着一枚已经发黑、但样式极为独特的银戒指。
戒指的造型是一对交颈的鸳鸯,其中一只鸳鸯的眼睛里,还镶嵌着一粒早已失去光泽的红色小石头。
红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是……”她颤抖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不顾一切地从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贴身戏服夹层里,摸索出一张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发黄发脆的纸。
那是她娘临死前交给她的,一张矿井的平面图。
她哆嗦着,从油布的另一个夹层里,又捻出了一小片同样泛黄的纸片。
上面画着一枚戒指的草图,和眼前这枚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赠与长福,盼君早归。
“我娘……我娘说,她家里传下来的戒指,一共有两枚,一枚她自己戴着,另一枚……”红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长生,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另一枚,她在我爹下井前,托你三叔……李长福……交给了我爹当定情信物!”
这枚戒指,本该戴在她父亲的手上!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李长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叔!
李长福当年也在现场!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甚至可能就是这尸桥上的一员。
不,不对,如果他死了,那晚在祠堂后院躺着的又是谁?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三叔当年逃出去了。
他拿着本该给红袖父亲的信物,眼睁睁看着上百人被封死在这里,然后选择了沉默,甚至……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