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在第三百零二天的正午压上来。太阳正毒，晒得围墙顶上的碎玻璃反着刺眼的白光，铁蒺藜的渗碳钢刺烫得能烙熟皮肤。尸群从采石场方向漫过来，灰白色的锋面比第一波更厚，移动的速度却比第一波更快。不是拖着步子走的，是跑——至少是介于走和跑之间的某种状态。它们的腿脚似乎比普通丧尸更完整，肌肉没有完全萎缩，关节的僵直程度也轻一些。老钱从瞄准镜里看清了最前面那一排——体型比普通丧尸大出整整一圈，肩膀宽得像扛过几十年麻袋的码头工人，胸腔厚实，脖子上的肌肉从锁骨一直鼓到耳根。它们的皮肤不是普通丧尸那种灰白色，是青灰色的，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尸体，紧绷绷地裹着底下还在动的肌肉。
“变异体。”老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被静电干扰切成断断续续的，“皮糙肉厚，打头。”
火箭筒的尾烟在围墙上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老孙把四零火的瞄准镜调到最大倍率，十字线压在一只冲在最前面的变异体胸口。火箭弹钻进去，爆炸把它上半身撕成了一团混杂着骨片和黑色液体的烟雾。烟雾散开之后，它的腿还往前走了两步才倒下。机枪的弹链在供弹机里哗啦啦地转，12.7毫米的子弹打在变异体身上，打在哪里，哪里就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但变异体太多了。它们在矿区公路上铺成一片青灰色的潮水，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涌，速度几乎不受影响。踩在同伴尸体上的脚步声是湿的，噗嗤噗嗤的，像踩在淤泥里。
阿坤的异能者小队是在变异体冲到第二道壕沟的时候翻出去的。不是从侧门，是从围墙上直接跳下去。十米高的围墙，阿坤第一个落地，屈膝卸掉冲击力，短矛已经在手里横过来了。老邱落在他左边，拳套上的短刺全部弹出。黑子落在他右边，板甲左胸甲上新添的那道抓痕还泛着金属断口的银白色。马汉和姓丁的女人从他们两侧绕出去，快得看不清。姓武的矿工扛着实心钢棍殿后，棍头上的铸铁锤头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暗光。
黑子的板甲上同时挨了三只变异体的攻击。一只从正面撞上来，两只从侧面挥爪。正面的撞击让黑子退了半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侧面的爪子划过板甲的渗碳钢表面，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划痕。黑子没有挡，他让它们打。在正面那只变异体收回手臂准备第二次撞击的间隙，他的右手从板甲下面拔出了老李新打的短刀——刀身比马汉的短刀厚一倍，刃口是渗碳钢淬火的，刀背上开着血槽。短刀从变异体的左下颌斜着往上刺进去，穿过口腔，穿过鼻窦，刺进颅腔。变异体的身体软下去，挂在短刀上。黑子把刀拔出来，黑色的液体从刀背的血槽里涌出来，顺着刀身淌到他手上。他没有擦。
老邱的拳套砸在变异体的头顶，五根短刺同时穿透青灰色的皮肤和变薄的顶骨。他拔出拳头，短刺上挂着灰白色的絮状物。变异体没有立刻倒，它往前扑，双手抓住了老邱的肩膀，指甲抠进了他的锁子甲缝隙里。老邱没有挣脱，他让变异体抓住自己，两只手同时从两侧砸向它的太阳穴。两副拳套上的十根短刺从两个方向刺进颅腔，变异体的头像一个被从两侧同时挤压的果实，塌陷下去。
姓武的矿工把实心钢棍抡起来，铸铁锤头砸在一只变异体的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隔着青灰色的皮肤传出来，闷闷的，像一脚踩碎了朽烂的木箱。变异体的胸腔塌下去，但它没有停，双臂还在往前抓。姓武的矿工又砸了第二下，砸在它头上。第三下。第四下。直到变异体不再动了，他才把钢棍收回来，棍头上的铸铁锤头已经被黑色的体液和碎骨渣糊满了，预制破片槽里塞着灰白色的絮状物。
马汉和姓丁的女人在尸群里穿梭。他们的速度太快，变异体的爪子总是落在他们身后。马汉的短刀专门割后颈，一刀切断延髓和颈椎之间的连接。姓丁的女人的匕首从耳后刺进去，斜着往上，刺进脑干。两个人经过的地方，变异体像被同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但他们的体力在下降。马汉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短刀拔出来的速度比刺进去的速度慢了半拍。姓丁的女人的匕首在一次刺入时被变异体的颅骨卡住了，她拔了两次才拔出来，这半秒的耽搁让另一只变异体的爪子从她左肩划过去，锁子甲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翻卷出来，血顺着左臂淌下去，滴在碎石路面上。她没有停，右手换刀，继续割下一只的后颈。
围墙上，林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把对讲机拿起来。“老孙，火箭筒，变异体最密集的那一段。老钱，穿甲弹集中打马汉左翼，把他们和尸群锋面隔开。张彪，机枪不准停。”火箭弹从围墙上飞出去，在变异体最密集的地方炸开。穿甲弹在异能者小队和尸群锋面之间打出一道火线，冲在最前面的变异体被一排一排地钉在地上。机枪的弹链在供弹机里哗啦啦地转，12.7毫米的弹头把试图绕过火线的变异体一只一只地撕碎。异能者小队开始后撤，不是溃退，是交替掩护。阿坤和黑子断后，老邱拖着姓武的矿工——他的左腿被变异体的爪子划开了一道从膝盖到大腿的长口子，血把整条裤腿都洇透了，但他还站着，实心钢棍拄在地上撑着身体。马汉架着姓丁的女人，她的左肩被锁子甲的残片勒住了，血不流了，但整条左臂垂着，手指还在动，想攥紧匕首，匕首已经被马汉捡起来插回了她腰间的刀鞘里。
他们撤进侧门的时候，围墙上所有的枪同时压低了枪口，把追得最紧的那排变异体钉死在壕沟前面。侧门关上了，横杠落进卡槽里。
苏兰和王洁在侧门里面等着。姓丁的女人被放在诊疗台上，苏兰用剪刀剪开她左肩的锁子甲残片，伤口露出来——三道并排的抓痕，从肩头斜着划到上臂，皮肉翻卷着。她用碘伏冲洗伤口，清创，缝合。姓丁的女人没有要止痛药，她让苏兰把药省给老武。老武的腿被王洁按住了，大腿上那道伤口更长更深，几乎看见了底下的肌肉筋膜。王洁用止血带扎住大腿根部，苏兰缝合的时候，每一针都穿过筋膜，把裂开的肌肉拉回原位。老武咬着一条毛巾，从头到尾没吭声。缝完之后他把毛巾拿下来，说了句“谢了”。
系统界面在林深从围墙上走下来的时候弹了出来。
「第二波防御：完成」
「变异体数量：约300只」
「我方伤亡：轻伤17人，重伤6人，阵亡23人」
「异能者小队：两人轻伤，一人重伤（老武，预计恢复期10至14天），无人阵亡」
「弹药消耗：穿甲弹约百分之六十，火箭弹余量百分之四十五，机枪弹约百分之七十」
「战术评价：惨胜。变异体的出现将弹药消耗速度提升至预期的2.3倍」
「建议：收缩防线，放弃外围壕沟，集中火力于围墙及碉堡。非穿甲弹药停止对变异体使用，普通丧尸用冷兵器及火焰喷射器处理」
林深把界面关掉。侧门里面，二十三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在围墙根下排成一排。白布是从老赵那里领的，原来准备给野战医院当床单用的。老赵蹲在排头，用毛笔在一块木板上写字——每块木板上一个名字，写好了立在白布前面。他的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墨干了，他用舌尖舔了舔笔尖，继续写。
兵工厂的排气声还在噗噗地响着。老孙把蒸汽机的进气阀又开大了半圈。天轴转得更快了。穿甲弹的产线上，淬火槽的白汽一刻不停地腾起来。老李蹲在淬火槽旁边，把刚打出来的弹头一排一排地夹进去，白汽把他整个人罩住了。顾小满蹲在兵工厂门口，把散落的铜壳捡起来，装进麻袋里。麻袋拖在她身后，铜壳哗啦啦地响。她捡起一颗，擦一擦，放进麻袋，再捡下一颗。
阿坤蹲在异能者小队的休息室门口，短矛横在膝盖上。矛尖上沾着的黑色体液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暗黑色的硬壳。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掉。抠干净了，矛尖重新亮出来，渗碳钢的银白色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把短矛放下来，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把干枯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细杆。他用手指摸了摸细杆，又放回了衣袋里。
瞭望塔上的投光灯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矿区公路——路面上的丧尸尸体已经堆成了连绵起伏的小山，灰白色的，青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更远处，采石场的岩壁顶上，老钱留下的胸墙还立着，胸墙后面的弹壳堆被探照灯照得闪闪发亮。尸王的黑影在隘口尽头，一动不动。血红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点在旷野深处的灯，不闪，不灭，只是亮着，盯着监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