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是在第三波尸潮的锋面被削薄到只剩最后一层的时候走出来的。不是冲出来,是走出来。三米高的躯体从隘口尽头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地踏入探照灯的光柱中,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多出一个龟裂的凹坑,凹坑边缘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地滚。它身后的尸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往两侧让出一条通道。不是畏惧,是服从——像羊群在牧人面前分开水流,像肢体的神经末梢服从于中枢。那些灰白色的、青灰色的丧尸,那些四肢反关节的变异体,那些胸口长出一排骨刺、后颈隆起角质甲片的进化体,全部停下了涌动的脚步,停在原地,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不是看,是朝向——像向日葵朝向太阳,像铁屑朝向磁石。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尸王身上,黑色的鳞甲把光吞进去了大半,只反出一层暗沉的、像被血浸透又晾干了的铁锈色。每一片鳞甲都有成年人手掌宽,边缘微微翘起,翘起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深的黑色,像一层叠一层的页岩。它的两条前肢长得出奇,几乎垂到地面,行走的时候爪尖在地面上拖出五道平行的沟痕。爪子是黑色的,但不是鳞甲那种黑,是角质的那种黑,像老马蹄子上最硬的那一块,在探照灯下泛着半透明的暗光。它的头比普通丧尸大出整整一圈,下颌骨异常发达,咬合肌从颧弓一直鼓到头顶,把血红色的竖瞳挤成了两道斜着的裂缝。
竖瞳里的红色不是血的颜色,是光的颜色——像熔炉的炉门打开时透出来的那种暗红,从瞳孔深处往外渗,不闪烁,不跳动,只是亮着,像两盏点在颅骨深处的灯。
林深从瞄准镜里看见了那双眼睛。十字线压在左眼上,和上辈子在商场门口举着手枪时看见的是同一双眼睛。他扣下扳机。穿甲弹从枪膛里飞出去,弹道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拉成一条看不见的线。弹头打在尸王的左眼上。血红色的竖瞳眨了一下——不是疼,是像人被风沙迷了眼睛时的那种本能反应。弹头嵌在它的眼睑上。眼睑的皮肤不是鳞甲,是更薄更韧的一层黑色角质,穿甲弹的渗碳钢弹芯钻进去了大半,但没有穿透。铅芯从弹头尾部挤出来,像一朵开败的花。尸王抬起左前爪,用爪尖把嵌在眼睑上的弹头拨掉,动作不紧不慢,像活人拨掉粘在脸上的蛛网。弹头落在碎石路面上,叮的一声。
它的嘴张开了。
老钱的猎枪第一个响了。独头弹打在一只跃起的进化体胸口,把它从空中打落。但它落地之后没有停,侧身一滚又弹起来,胸口被独头弹撕开的窟窿里涌着黑色的液体,速度几乎不受影响。围墙上所有的枪同时开火。穿甲弹、机枪弹、霰弹、铸铁炮弹,火力在围墙前面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但尸群不再像之前那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它们分散了——不是战术上的分散,是尸王那一声号令把它们的本能从“涌向目标”切换成了“不惜一切代价抵达目标”。不再挤在一起,不再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走,而是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里的每一只马蜂,各自找到了通往目标的直线。火力网被撕开了,不是被数量压垮的,是被分散扯薄的。同一时间需要瞄准的目标太多,枪口跟不上。
尸王自己走在最后面。它没有跑,步伐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两条前肢的爪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三米高的躯体就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样往前飘出一大截。它和围墙之间的距离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几乎是悠闲的速度缩短。
林深把对讲机拿起来。“老钱,火力全部压住尸群锋面,不要让它们贴上围墙。阿坤。”阿坤在侧门里面,短矛已经横在手里了。异能者小队的十个人站在他身后——黑子、马汉、老邱、姓丁的女人,还有五个新补进来的。老武不在,他的腿缝了针,苏兰不准他动,他坐在兵工厂门口,实心钢棍拄在手里,看着围墙上往外泼洒的火力,指节发白。新补进来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是第二批注射进化诱导剂觉醒的,姓乔,就是那个第一个放下枪的俘虏,十九岁,觉醒的能力是速度,比马汉慢,比姓丁的女人也慢,但他稳。马汉说他跑起来像一台缝纫机,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和节奏分毫不差,跑一公里和跑一百米的步频是一样的。阿坤把他编进了小队。
“斩首。”林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尸王不死,尸潮不退。我从正面牵制它,你们从侧翼。目标只有一个——后颈,延髓。鳞甲在那里最薄。”
林深从东南角碉楼里走出来了。不是下去,是走上了围墙顶上。十米高的围墙,墙顶铺着碎玻璃和铁蒺藜。碎玻璃在他靴底下嘎吱嘎吱地碎裂,铁蒺藜的渗碳钢刺被他踢开,叮叮当当地滚下围墙。他把后装线膛枪背在身后,从腰侧拔出了两把短刀——老李给他打的,刃口是渗碳钢淬火的,刀脊上开着血槽,握柄是鹿角磨的,贴合他的掌形。他站在围墙顶上,探照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围墙外面的旷野上,投在正朝围墙涌来的尸群锋面上,投在正从尸群最后面走过来的尸王身上。尸王的脚步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确认。血红色的竖瞳从围墙上那排射击孔上移开,往上抬起,锁定了围墙顶上那个站着的人影。它认出了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比眼睛更深的东西——上辈子在商场门口,它的爪子穿过他的胸口,他的血沿着它的爪尖往下滴。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重生,他的意识还没有被“实验体编号α-7213”这几个字从死亡的黑暗中拽回来。它认得他的气味,他的心跳频率,他血液里X小体发出的淡蓝色荧光。它记得自己杀死过他。
尸王的步伐变了。不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几乎是悠闲的飘行。它的两条后肢第一次同时发力蹬地,三米高的躯体像一枚黑色的炮弹,从尸群头顶掠过,直扑围墙顶上的人影。阿坤是从侧翼撞上去的。不是从地面,是从一栋碉楼的屋顶起跳。他比尸王晚启动,但他的距离更近,直线。短矛端在身前,矛尖对准尸王的右肋——前肢和后肢之间,鳞甲覆盖最稀疏的位置。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腰腹的力量全部灌注到矛杆上,矛尖在探照灯下变成一条消失的银线。矛尖刺中了。不是鳞甲,是鳞甲之间的缝隙。渗碳钢的矛尖从两片翘起的鳞甲边缘之间钻进去,刺穿了底下的角质皮层,刺进了肋间肌。黑色的液体从矛尖周围涌出来,沿着矛杆往下淌。但矛尖只刺入了很短的一截,就被肌肉卡住了。不是被动的卡住,是主动的——尸王的肋间肌在矛尖刺入的瞬间收缩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矛杆。
尸王的身体在空中扭转。不是被撞击后的被动扭转,是主动的、利用腰腹力量的扭转。阿坤连人带矛被甩了出去。他撞在碉楼的混凝土墙壁上,墙面被撞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碎混凝土块簌簌地往下掉。他从墙面上滑下来,单膝跪地,短矛还握在手里,矛尖上沾着黑色的液体。他站起来,嘴角有一丝血。没有擦。
尸王落在围墙上。十米高的围墙顶,碎玻璃在它脚下被踩成了粉末,铁蒺藜的渗碳钢刺扎进它的脚掌,它没有任何反应。它的血红色的竖瞳仍然锁着林深,右肋的伤口在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滴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林深没有退。两把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刃口朝前。他往前踏了一步。碎玻璃在他靴底下碎裂,声音很轻,像踩在初冬的薄冰上。尸王的前爪抬起来了,五根匕首般的爪子张开,每一根都泛着角质那种半透明的暗光。上辈子,就是这只爪子穿过了他的胸口。这辈子,他手里有刀。
